废太子的圣旨是在一个阴天送达东宫的。太监念完圣旨,太子谢争渊跪在地上很久没有起来,身边的内侍上前搀扶,被他推开了。他自己站起来,腿有些软,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书房,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论语》揣进怀里。这是他启蒙时读的第一本书,父皇亲手放在他手里的。他走出书房的时候没有回头,太监在前面引路,他跟在后面,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一道道宫门,最后走出午门。午门外停着一辆青布马车,他的全部家当已经装在了车上,几个箱子,一包行李,比一个五品官搬家还寒酸。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午门。门洞幽深,看不见里面的宫殿。他看了几秒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驶离皇城。
陆仁佳派去的人在半路拦住了太子的马车。那是个中年汉子,面容普通,穿着普通的灰布衣裳,看着像个赶路的商贩。他走到马车旁边递进去一个信封,说了一句“陆总领让小的交给殿下的”。太子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万两银票和一封简短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殿下保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太子看完信沉默了很久,把信折好塞进怀里,隔着车帘对送信人说了一句“替我谢过陆总领,我记住这份恩情了”。马车继续前行,驶向城外的软禁之所。送信人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远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太子名字旁边写了两个字:已送。
废太子的消息传到凉州时,陆仁佳正在分号后院试穿新到的冬衣。棉衣是金玉堂自己的作坊做的,面料厚实,棉花足斤足两,穿在身上暖烘烘的。她转了转胳膊试了试活动是否自如,赵三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密报,等她试完才开口。陆仁佳听完太子被废的消息没有特别的反应,把冬衣脱下来叠好,说这件衣裳送去给边关的哨兵,他们比我更需要。
谢争流和谢争途的禁足期还没满就开始活动了。两人都在为争夺太子之位做准备,拉帮结派、封官许愿、暗中串联。文官集团大部分支持谢争流,裴鹤渊虽然没有公开表态,但他门下的官员大多倒向三皇子。谢争途手里也有支持者,户部和工部的一部分官员、太后娘家的势力、还有几个藩王。武将集团则保持中立——边军将领们谁都不支持,因为陆仁佳没有表态。刘震在给陆仁佳的信中写道,边关六镇的将领都在等小姐一句话,小姐说支持谁我们就支持谁。陆仁佳回信说不用等,谁当太子跟边军没关系,你们守住边关就行。
皇帝的病越来越重,已经连续多日没有上朝了。朝政由内阁代理,裴鹤渊实际上掌控了朝堂。他派人秘密送来一封信,措辞委婉但意思很直白。他在信中问陆仁佳——“小姐希望谁当太子?”陆仁佳的回信不比他长多少,只有一句话:“谁当都行,只要不动金玉堂。”裴鹤渊收到回信看了两遍,把信纸叠好锁进抽屉里。他对身边的幕僚说了一句话:“陆总领是个明白人,不贪心的人才能活得久。”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些,像是在催什么。“宿主任务进度99.9%。太子被废后,原剧情已严重偏移。天道干预频率增加。原书中的夺嫡主线已经支离破碎,宿主的行为正在从根本上改变这本书的走向。”
陆仁佳看着那几行字。九十九点九那个数字还是没变,卡在那里像一根鱼刺。她伸出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下,面板没有消失,她又划了一下才关掉。
“再偏移一点,这本书就脱离原剧情了,”她自言自语,“那我不是白穿了吗?”
赵三娘端着茶进来,听见“白穿”两个字愣了一下,以为小姐在跟自己说话,问了一句小姐说什么。陆仁佳接过茶盏说没什么,你听错了。
她端着茶盏走到窗前。凉州的暮色来得一天比一天早了,西北风从戈壁滩上刮过来,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吹得呜呜响。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插销扣紧。屋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废太子的消息在朝中还在发酵,但陆仁佳已经不关注了。太子已经废了,再关注也翻不了盘,她要做的是等着看谁最后胜出。不管谁当太子,都需要金玉堂的钱和边军的支持,到时候她可以坐地起价。
她走回桌前坐下,铺开信纸开始写信。第一封写给刘震,让他加强边关戒备,不要让任何人趁乱钻空子。第二封写给张横,让护卫队保持战备状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第三封写给京城总号的范一统,让他把金玉堂在京城的核心资产转移到暗道出口的安全地点。三封信写完盖上印章,赵三娘接过转身出去了。
陆仁佳坐在桌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今晚没有月亮,连星星都很少,黑漆漆的一片。远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边有人在争斗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算计有人在赴死。她坐在这一千多里外的凉州分号后院,手里端着赵三娘刚沏的热茶,看着那片她够不着也不想够的黑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穿书来是想当奸妃毁王朝的,结果到现在她连京城都不怎么回了。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低头看着自己在茶汤里的倒影,被热气模糊了看不清眉眼,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像是一个陌生人在看着她。她放下茶盏把那个模糊的影子也放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