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倒台后的第三个月，户部的商业配额名单上，盐铁茶马四大项的全部剩余份额都写上了同一个名字——金玉堂。裴鹤渊在朝堂上提议时，没有一个人反对。反对的人有的进了天牢，有的被贬到岭南，剩下的都在忙着站队新太子，没人顾得上跟一个商人过不去。范一统把配额文件从京城送到凉州，厚厚一摞，每页都盖着户部的大印。他站在陆仁佳面前，手捧着那摞文件，嘴张了好几次才说出话来：“小姐，大乾的盐铁茶马，金玉堂占了七成多。从今天起，全国的盐价、铁价、茶价、马价，金玉堂说了算。”
陆仁佳翻了翻那摞文件，盐引、铁券、茶票、马牌，每一样都是朝廷特许经营。以前这些配额分散在几十家商号手里，你争我夺互相拆台。现在全部集中在金玉堂一家手里，统一采购、统一运输、统一销售，成本降了三成，利润翻了一倍。范一统算过一笔账，光是盐这一项，金玉堂每年的利润就超过二百万两。他把账本递给陆仁佳的时候手指都在抖，说了一句“小姐现在是大乾的无冕财相”。陆仁佳合上账本说了句“财相不财相无所谓，银子是实的就行”。
金玉堂钱庄也在同年铺开了全国网络。依托六十多家分号，钱庄在二十个州同时开业，银票统一格式，统一防伪，各地通兑。商人们发现金玉堂的银票比朝廷的宝钞还好用——宝钞只能在京城兑现，金玉堂的银票在凉州存进去，在江南就能取出来，不用雇镖局押运现银，不用担心中途被劫。一传十十传百，金玉堂银票很快成了大乾商界的硬通货。户部尚书在给皇帝的奏折中抱怨说金玉堂银票流通量已超过朝廷宝钞，再不控制恐动摇国本。皇帝看完奏折没有批，搁在了一边。他不知道怎么控制，总不能下令不许老百姓用金玉堂的银票。老百姓愿意用，官府管不着。
陆仁佳决定回京城。凉州的冬天太冷了，但不是因为冷才回去，是因为边关已经稳了，该回去收拾京城那摊子了。她对赵三娘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赵三娘正在收拾行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问了一句“三皇子那边怎么办”。陆仁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又不怕他。
回京的队伍浩浩荡荡。张横带了五百护卫，甲胄鲜明旌旗招展，比当年她从京城逃出来时威风了不知道多少倍。陈九送到城门口，跪在地上不肯起来。陆仁佳扶起他，让他看好边关的生意，陈九红着眼眶点了头。
马队沿着官道一路向东。每经过一座城池，当地的百姓就涌出来站在路边。有人喊“护国神棋回来了”，有人喊“陆小姐万福”，还有人跪在地上磕头。赵三娘骑马跟在陆仁佳身边，看着路边黑压压的人群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小姐这是回京还是御驾亲征”。陆仁佳没有回答，她看着路边那些跪拜的百姓，想说“起来”但声音太大了，她没有喊。她只是把车帘放了下来。
消息比马队跑得快。陆仁佳还没到京城，皇帝已经知道了。他派李德全在城门口迎接，排场不小，太监、侍卫、仪仗队站了一大片。李德全穿着簇新的蟒袍，笑眯眯地站在城门下，看见陆仁佳的马车到了，快步迎上去行了礼：“陆总领一路辛苦，陛下赐崇仁坊宅邸一座，就在您当年住过的那条街对面。”陆仁佳下了马车谢了恩，抬头看着街对面那座新宅邸。门楣比当年那座高了一截，门口的铜钉擦得锃亮，台阶也比原来那座宽。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赵三娘没太听懂的话：“物是人非，侯爷回不来了。”
赵三娘站在她身后没有接话。
新宅邸比旧的大三倍，前后五进院落，花园里还有一座小亭子。周嬷嬷提前来打扫过了，被褥是新弹的棉花，桌上摆着一盆水仙，已经开了几朵。陆仁佳在屋里转了一圈，在东厢房停下。这间房跟她当年在侯府住的那间格局差不多，窗户朝南，床靠着东墙。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金玉堂京城总号重新开张那天，门口的花篮从崇仁坊一直摆到东华门。裴鹤渊亲自来道贺，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来了大半，边军将领也派了代表。刘震派来的副将带了一面锦旗，上面绣着四个大字——“边关柱石”。陆仁佳让人把锦旗挂在总号大堂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就是当年皇帝御笔亲题的“金玉满堂”匾额。两块匾额并列挂在一起，朝中官员进进出出都能看到，消息传出去，京城商界再也没有人敢跟金玉堂叫板了。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面板还是灰色的，那个一百的数字已经暗淡了，但系统还能说话。它说宿主已垄断大乾经济命脉，任务进度百分百，系统待机中，宿主可随时选择返回现代。陆仁佳看着那行字，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了一句“我说了，我不走”。系统没有再回复。面板闪了一下，暗了下去。
陆仁佳坐在京城总号二楼的雅间里，从窗户可以看见整条崇仁坊。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金玉堂门口的排队长龙一直延伸到街尾拐角。卖豆腐脑的老汉还在老地方摆摊，摊子上的木牌换了新的，上面写着“陆小姐万福”五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跟以前那块一模一样。陆仁佳看着那块木牌，忽然想起她第一次从金玉堂窗户往外看的时候，那个卖豆腐脑的老汉也在。那时候她刚开张，生意还没做起来，老汉的摊子摆在街对面，每天推着板车来。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见窗台上有一只蚂蚁，正沿着窗框慢慢地爬。蚂蚁很小，黑黑的，触须一颤一颤。它爬得很慢，走走停停，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爬到窗框的拐角处停了一下，触须转了几圈，然后拐了个弯继续爬。她伸出手指想碰它，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蚂蚁没有被惊动，继续沿着窗框往前爬，爬过了那道她一直没修的裂缝，爬过了去年秋天留下的那道刻痕。它爬得很慢，但没有停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