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佳拒绝封侯的消息在朝堂上发酵了三天。三天里，裴鹤渊的门生、金玉堂的合作伙伴、边军将领在朝中的故旧、还有那些纯粹被陆仁佳“高风亮节”感动了的官员，四十三人联名上书皇帝，请求加封陆仁佳为护国夫人，赐双俸，准其参与朝政。四十三人，占了朝堂将近一半的官员。联名折子递上去的时候，裴鹤渊亲自捧着，从文官列首走到御前，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皇帝靠在龙椅上，接过折子翻了翻。他没有立刻表态。四十三人的联名不是小事，历朝历代这样的联名只出现在两种情况下——一是请立太子，二是弹劾权臣。为一个商人请封，这是头一回。
“朕想给的她不要，朕不想给的，百官替她要。”皇帝把折子放在龙案上，看着殿中黑压压的群臣。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沉默了片刻，提起笔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准。依卿所奏。”加封陆仁佳为护国夫人，赐紫禁城骑马，每月可入宫议事一次。这道旨意比之前那道封侯的圣旨礼遇更高——侯爵是虚衔，紫禁城骑马是实打实的恩宠。大乾开国以来，能在紫禁城里骑马的不超过十个人，不是亲王就是郡王。陆仁佳一个商人，破了这个例。
旨意传到总领府的时候，陆仁佳正在后院喂鱼。周嬷嬷慌慌张张跑进来说宫里来人了，她放下鱼食盆子，擦了擦手走到前厅。李德全站在院子里，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捧着明黄绢帛。他看见陆仁佳出来，笑眯眯地展开圣旨念了。念完之后把圣旨递给她，低声说了一句“陆总领好福气”，陆仁佳接过圣旨谢了恩。李德全带着小太监走了。
陆仁佳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那道圣旨。紫禁城骑马，每月入宫议事一次。这两个恩典加在一起，等于把她从商人变成了半个朝臣。她推辞了侯爵，但没推掉这个。不是她不想推，是百官替她要了，皇帝已经批了，她再推就是不识抬举。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宿主被百官拥戴，声望暴涨。祸国任务虽已完成，但宿主在朝中的地位已超越普通官员。护国夫人的封号在民间的影响力不亚于亲王。宿主已从‘皇商总领’升级为‘朝堂重臣’。”陆仁佳看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她想当奸妃，结果当成了护国夫人；她想低调，结果百官联名为她请封。她越想越觉得离谱，把圣旨递给赵三娘让她收起来。
陆仁佳在总领府设宴答谢百官。请帖发出去四十三份，来了四十三个人，一个不少。总领府的大堂摆满了桌子，菜是金玉堂自己厨子做的，酒是金玉堂自己窖藏的，每张桌上还放着一只礼盒，里面装着今年新出的雨前龙井和一套青瓷茶具。陆仁佳在宴席上只说了几句话，感谢各位大人的厚爱，金玉堂今后还仰仗各位关照。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慷慨激昂。
席间不少官员主动过来敬酒，表示愿意与金玉堂合作。有人在谈生意，有人在套近乎，有人在试探她有没有意向朝中更进一步。陆仁佳来者不拒，酒喝了一杯又一杯，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赵三娘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每过来一个人，她就在本子上记一笔——姓名、职务、说了什么话、态度如何。本子越记越厚，赵三娘的眉头越皱越紧。
宴席散了之后，陆仁佳回到书房，赵三娘把本子放在桌上，上面记了满满十几页。四十三个人，每一个都有记录，谁真心合作，谁虚情假意，谁想占便宜，谁另有所图，标注得清清楚楚。陆仁佳翻了翻本子合上，让赵三娘收好，以后用得着。
系统在脑海中又弹出了提示。“宿主已间接掌控朝堂三分之一官员的人情和利益。这些官员或欠宿主恩情，或与金玉堂有生意往来，或希望借助宿主在边关的军方势力。若宿主愿意，可在朝中呼风唤雨。”陆仁佳看完这行字，把系统面板关掉了。
“我不需要呼风唤雨，”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凉了，她皱了皱眉放下，“我只需要没人敢动我。”
赵三娘端了新沏的热茶进来，把凉茶换走。陆仁佳端起热茶吹了吹，抿了一口。窗外院子里传来张横巡逻的脚步声，甲叶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密集。她听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皇后娘娘派人送来了一份贺礼，是一柄玉如意，比谢争流当年送的那柄还大还精致。陆仁佳让赵三娘收进库房，跟之前那些礼物放在一起。库房已经快堆不下了，从京城到边关，从官员到商人，从皇室到平民，送的礼物堆了满满一屋子。赵三娘每次打开库房门都要叹一口气，说小姐再收下去咱们得再买一间库房。陆仁佳没有接这个话茬。
傍晚时分，陆仁佳一个人站在总领府后院的假山上。假山不高，但站在上面能看见半个崇仁坊。夕阳把街道染成了暗红色，行人匆匆，车马辘辘，金玉堂门口的队伍还在排着长龙。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侯府的旧宅。那座宅子离这里不远，拐过两条街就是。她站在假山上朝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只看见层层叠叠的屋顶，什么也看不见。原主在侯府住了十几年，挨过打挨过骂挨过饿，最后死在那间破偏院里。陆秦川在那座宅子里跪过她，把兵符钥匙交到她手里。那还侯府的宅子现在空着，大门上贴着封条。
陆仁佳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走下假山。石阶有些滑，她踩在一层薄薄的青苔上打了个趔趄，伸手扶住旁边的石头。手按在石头上，石头粗糙，硌得掌心发疼。她站稳了松开手，低头看着掌心被石头硌出的红印，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她用拇指揉了揉那些红印，揉了几下就不疼了，但红印还在。她把手缩回去塞进袖子里。远处胡同里传出一声狗吠，汪汪汪的叫了好几声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