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急报是半夜送到京城的。赵三娘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的时候,手指被信封边缘划了一下,血珠子渗出来她没在意。信是江南分号李掌柜亲笔写的,字迹比平时潦草,笔锋带着怒气。三十多家盐商、茶商、布商同时宣布停止向金玉堂供货,措辞统一,时间统一,像是事先商量好的。织造局更绝,一纸公函发到金玉堂江南分号,说金玉堂送检的丝绸“质量不合格”,暂停采购。公函上盖着织造局的官印,红彤彤的刺眼。
陆仁佳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她让赵三娘把灯拨亮些,赵三娘走过去,灯芯拨长火苗窜上来,屋里亮了许多。她展开江南送来的详细清单,上面列着三十多家商号的名称、供货品类、合同金额。每一家都跟金玉堂合作了至少一年,有的从金玉堂在江南开第一家分号就开始合作了。一夜之间全部翻脸。
赵三娘站在桌边把查到的情报一五一十说了。沈惜玉利用太傅府的关系网串联江南商帮,太傅沈怀瑾是江南士族领袖,门生故旧遍布苏、松、常、镇四府,那些盐商茶商布商里不少是太傅府的远亲或门客。沈惜玉一封信递过去,比金玉堂十年的交情都好使。谢争流那边也没闲着,织造局的上官是谢争流的人,一纸公函金玉堂的丝绸就“不合格”了。
“他们想从源头卡死我。”陆仁佳把清单放下。没有货源金玉堂就是无米之炊,江南的茶叶丝绸瓷器占金玉堂总盈利的四成,断供三个月金玉堂就得从江南撤出。沈惜玉打的是七寸。
范一统连夜被叫到总领府,算盘珠子拨了大半夜,把金玉堂各地库存算了个遍。江南的茶叶够卖四十天,丝绸够卖两个月,瓷器最多撑三个月。边关那边倒是存货充足,但边关的货以粮食皮毛为主,拿到江南卖不上价。范一统算完最后一笔数字抬起头,脸色蜡黄。
陈九的信第二天就到了。他在信中说边关的茶叶和皮毛可以调运到江南,茶叶是北狄人喜欢的砖茶,江南人不喝那种;皮毛更是南辕北辙。但陆仁佳回信说调运茶叶皮毛只是权宜之计:砖茶江南人不喝就卖给茶楼酒馆当低档茶,皮毛在江南虽然不好卖但总比没有强。先顶住,撑过这段日子再说。
裴鹤渊接到陆仁佳的信后没有耽误。他把信看了两遍,把织造局的公文调出来看了一遍,把金玉堂的供货合同看了一遍,然后给织造局的上司户部去了一个条子。户部现任侍郎是他门生,办事利索,条子递过去当天就给织造局发了公文。公文中问织造局:金玉堂的丝绸哪一批不合格?不合格的指标是什么?有没有复检?织造局收到公文后支支吾吾答不出来,“质量不合格”本来就是莫须有的罪名,经不起一查。三天后织造局改口了,说“质量不合格是误会”,恢复了对金玉堂的采购。
消息传到江南,商帮的联盟出现了第一道裂痕。那些盐商茶商布商本来就不是铁板一块,有的是真心依附太傅府,有的是被裹挟不得不从,还有的是想趁火打劫。现在织造局先软了,那些墙头草就开始动摇了。
赵三娘按照陆仁佳的吩咐找到了几个实力较弱、容易被收买的盐商。她派人给其中三家送了信,信中说金玉堂愿意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秘密收购茶叶和丝绸,条件是不通过中间商直接跟农户交易,不走商帮的渠道。三家中有两家答应,一家犹豫了几天也答应了。第一批货从农户手中直接收购,绕开了商帮的封锁,价格比市场价高一成,但金玉堂省去了中间商的抽成,成本反而低了一成。
沈惜玉精心编织的商帮联盟,不到十天就土崩瓦解了。李掌柜从江南来信说局势已经稳住,大部分商号又开始供货,有几家还主动降价,生怕失去金玉堂这个大客户。陆仁佳看着信嘴角弯了一下,把信纸折好塞进抽屉里。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面板是蓝色的。“宿主成功化解江南商业围剿。金玉堂业务未受实质性影响,反而借此机会建立了直接从农户采购的渠道,长期成本预计下降5%。”陆仁佳看完把面板关掉。
沈惜玉的第一次商业围剿失败了。她不会收手,她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一次比一次狠一次比一次毒。陆仁佳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京城已经入冬了,树叶子落得一片不剩,只剩下光溜溜的枝丫。风从枝丫间穿过去呜呜的响,像是有人在哭。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插销扣紧,屋里安静了下来。她低头看着窗台上那盆周嬷嬷养的文竹,文竹倒是绿着,细细的叶子密密匝匝,在烛光下投下一片浅浅的影子。她伸出手指拨了一下文竹的叶子,叶子颤了颤发出极细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远处翻书页。
院墙外头传来货郎的叫卖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冬夜里显得格外凄清。她听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写信。写给江南分号的李掌柜,让他趁这个机会把直接从农户采购的渠道固定下来,不能只做一锤子买卖。她要的不是一时一地的胜利,是要从根本上改变金玉堂的供应链结构。以后不管谁来卡脖子,金玉堂都有自己的渠道。
她写了一个多时辰,放下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信写了满满三页纸,把从农户直接采购的流程、定价、品控、运输每一个环节都写得清清楚楚。赵三娘进来换茶,看见桌上厚厚一摞信纸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她轻声问了一句小姐要写这么多。陆仁佳说把事情想清楚写清楚,下面的人才能办清楚。
赵三娘把凉茶换走。陆仁佳端起新沏的热茶喝了一口,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窗外的风更大了,把窗户纸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呼哧呼哧的。她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窗前,用手指戳了戳窗户纸,纸面紧绷着弹回来,发出嘭的一声。响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被弹了一下。她把手收回来,指腹上沾了一点窗纸上的粉尘,白白的细细的。她用拇指搓了搓,粉尘散了,指腹上什么也没留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走回桌前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