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佳决定不再等了。她对赵三娘说这句话的时候天还没亮,书房的灯刚点上,烛火跳了跳。她摊开一张白纸,开始写弹劾奏折,赵三娘站在旁边把整理好的证据一份一份递给她,她看一眼就放在一边。证据堆了厚厚一摞,赵刚等人的贪腐记录填满了十几页纸,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有证人有时有地点。她把证据分成三份,每一份对应一个人,装进不同的信封,让赵三娘连夜送去丞相府。
裴鹤渊被人从睡梦中叫醒,披着衣裳到前厅见了赵三娘。他看完那些证据,脸色从困倦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苍白。赵刚等人不仅贪墨军饷,还克扣士兵口粮,最让裴鹤渊不能忍的是有人侵吞阵亡将士的抚恤金。那些将士死在边关,家人得不到一文钱的抚恤,银子全被这些蛀虫吞了。他拍了一下桌子,说了一句“这些人死有余辜”,连夜安排了三名御史,吩咐他们明日早朝弹劾。
朝会当天,宣政殿的气氛格外凝重。御史台三名御史同时出列,每人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奏折。韩愈之不在其中——上次弹劾陆仁佳被罚俸后,裴鹤渊把他换成了自己的人。第一名御史弹劾赵刚贪墨军饷,数目地点时间证人一应俱全;第二名御史弹劾赵刚克扣粮草,连克扣的粮食卖给了哪家粮铺都查清楚了;第三名御史弹劾赵刚欺压百姓强占民宅,受害者多达数十户。
赵刚站在武将列中,听完第一道弹劾腿就软了,听完第二道脸色白得像纸,听完第三道直接瘫倒在地,朝服的下摆散在地上像一摊烂泥。锦衣卫上来把他拖走了,靴子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皇帝下令抄家。锦衣卫指挥使王禄亲自带人去了赵刚府邸,搜出来的东西比弹劾的罪名还多。白银数十万两、黄金数千两、田产地契堆了满满一箱子,还有赵刚与二皇子往来的密信,信中提到“殿下若起事,末将愿为前驱”。这些信的时间正好在二皇子倒台前不久,赵刚的下场已经注定。
消息传到太傅府,沈惜玉正在吃早饭。翠屏把朝堂上的事小声说了一遍,沈惜玉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的那块桂花糕掉回了盘子里。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把面前的白瓷粥碗扫到了地上。“砰”的一声,粥碗碎了,白粥溅了一地。翠屏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低头不敢吭声。
“她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计划?”沈惜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被磨过了。黑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垂手而立。“陆仁佳的情报网比我们想的强大。赵刚等人出入太傅府的消息,很可能早就被她的人盯上了。”沈惜玉咬着嘴唇咬到尝到了血腥味才松开。她低头看着地上碎了一地的粥碗,白瓷碎片上沾着白粥,像一堆碎了的骨头。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声音比平时急促,带着一丝慌乱。“宿主先发制人,破坏了沈惜玉的造反计划。沈惜玉的复仇系统能量受损,技能冷却时间延长。赵刚等三人被捕后,京营中的势力被打散大半,沈惜玉需要重新组织人手,时间成本至少增加一个月。”陆仁佳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在心里对系统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赵三娘端了新沏的茶进来,把凉茶换走。她站在桌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小姐,赵刚倒了,沈惜玉会不会狗急跳墙?”陆仁佳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说狗急跳墙的前提是墙在。她的墙已经被我拆了一半,她拿什么跳?
赵三娘想了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就没有再问。她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裴鹤渊的密信在傍晚送到。他在信中说赵刚已经全部招供,交代了与沈惜玉密谋造反的全部计划。锦衣卫正在顺藤摸瓜,很快就能把太傅府牵扯进来。陆仁佳看完信,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着了。火舌舔上来纸页卷曲发黑,烧到最后一角她松开手,灰烬飘落在桌上散成一小片灰色的粉末。
她用手指把那些灰烬拢了拢,拢成一个小小的堆,然后吹了一口气。灰烬散开落在桌面上星星点点。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最后一点灰烬。
窗外的天空没有星星,连月亮都被云遮住了,黑沉沉的一片。远处秦淮河畔的灯笼把天边染成了暗红色,隐隐约约有丝竹声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呜咽。她听了一会儿关上窗户插销扣紧。屋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她转身回到桌前坐下,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上沾着刚才拢灰烬时蹭上的黑色粉末,薄薄的一层。她用拇指搓了搓,粉末散了指腹上什么也没留下。她又搓了搓还是什么都没留下,手指干干净净的像是什么都没碰过。她把两只手都塞进袖子里,袖口的布料擦过手背痒痒的。她搓了搓手背,痒意还没散去。她又搓了一下,这下好多了。
窗外院子里传来张横换岗的脚步声,甲叶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密集。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站了几息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陆仁佳坐着没有动,手指摸着茶杯的边缘一圈一圈地转。茶已经凉了她没有让人换,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她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放下杯子的力气大了些,盏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响声还没落尽,远处胡同里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