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惜玉主动找上谢争流的时候,天上飘着细雨。她没有派人送信,也没有让黑衣人代为传话,自己坐了一顶小轿从太傅府后门出来,绕了半个京城到了三皇子府的后巷。谢争流在书房见了她,没有让裴璟渊在场。沈惜玉的脸色很差,比上次在赏花宴上差了许多,眼下青黑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
“殿下,我们的计划失败了,赵刚死了,京营的势力被打散了,但还有最后一招。”沈惜玉的声音沙哑,像是一夜没睡。
“什么招?”谢争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
“直接对陆仁佳本人动手,用系统技能。”沈惜玉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掌微微泛起了幽蓝色的光。那道光在烛火下格外刺眼。谢争流的目光被那道光吸引住了。他不是第一次见到沈惜玉使用这种“异常能力”,但每次看到都会被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震住。他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这对你有什么影响”。沈惜玉把手掌翻过来,手心的光慢慢暗了下去。“我会付出代价,但值得。只要她死了,付出什么都值得。”
谢争流看着沈惜玉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他不熟悉的东西——不是仇恨,不是疯狂,是一种把自己的命不当命的决绝。他最终点了头,条件是沈惜玉必须在三日内动手。皇帝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太医说可能熬不过这个春天。他要在登基之前除掉陆仁佳,不能让她成为他皇位上的钉子。
沈惜玉离开三皇子府的时候雨还没停。她上了小轿,轿帘放下来遮住了外面的雨丝。她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打开了复仇系统的面板。
“天命剥夺。”她默念这四个字,面板上弹出了一行血红色的字。这个技能需要消耗宿主一半寿命,成功率与目标气运值相关。目标陆仁佳气运值极高,当前评估为九十五——满分一百,她是九十五。而沈惜玉自己的气运值不到六十。技能成功率不足三成。系统还在继续弹提示,但沈惜玉已经关掉了面板。
“三成也够。”她的声音轻得像雨丝,在轿子里打了个旋就消散了。
接下来的三天,沈惜玉把自己关在太傅府后院的闺房里,几乎没有出门。翠屏每天送饭进去,发现小姐越来越瘦,脸色越来越差。第一天还能坐着喝半碗粥;第二天只能靠床勉强坐起来,粥喝了几口就不想喝了。到了第三天,沈惜玉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是大病了一场。
赵三娘的眼线在太傅府外面蹲了三天,每天记录进出的人。沈惜玉没有出门,也没有见客,但太傅府后院的灯整夜亮着。赵三娘把消息报到总领府的时候,陆仁佳正在吃早饭,一碗小米粥还没喝完。她听完后放下粥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对赵三娘说了一句“她一定在准备什么大招”。
陆仁佳在脑海中喊了系统。“监测复仇系统能量波动。”系统很快给出了回复,蓝色的字一行一行浮现在虚空中。“复仇系统能量正在聚集中,预计十二时辰内达到峰值。能量波动模式与‘天命剥夺’技能高度吻合。该技能可强行剥夺目标气运,对宿主造成致命打击。成功率与目标气运值相关。宿主当前气运值为九十五,技能成功率不足三成。”
不足三成,也就是沈惜玉有七成以上的可能会失败。但她不会在乎这个。她连命都不要了,还在乎什么成功率。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枝上的嫩芽比前几天多了许多,细细密密的一片,在春风中轻轻颤动。春天来了,万物复苏,沈惜玉却在走向死亡。她要用自己的命换陆仁佳的命。
“不能等她动手,”陆仁佳转身对赵三娘说,“我要在她放大招之前,先破了她的功。她的技能需要时间蓄力,蓄力的时候就是她最脆弱的时候。我只要打断她的蓄力,她的技能就废了。”赵三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备车,去太傅府。”陆仁佳把朝服穿上——不是去打架,是去“拜访”。沈惜玉就算要杀她,也不能在太傅府里当着下人的面动手。太傅沈怀瑾还在,满府的下人还在,沈惜玉还没有疯到在自己家里杀人的地步。陆仁佳就是要在她最不能动手的地方,逼她露出破绽。
赵三娘犹豫了一下,还是去备了马车。张横带了五十名护卫,甲胄严整。陆仁佳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驶出总领府大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响。赵三娘骑在马上跟在车旁,手插在袖子里攥着匕首。
陆仁佳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她在脑海里把一会儿要见沈惜玉要说的话过了一遍。不是去吵架,是去宣战。她要告诉沈惜玉——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我是谁。你杀不了我,因为我不想死。你想死,那是你的事,别拉上我。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着,像是在敲什么节拍,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马车在太傅府门口停了。赵三娘掀开车帘,陆仁佳下了车。她站在太傅府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太傅府”的匾额,匾额上的字是前朝大学士写的,笔力遒劲,金边已经褪色了。她看了一会儿,抬脚迈上了台阶。
门口的管事认出了她,赶紧进去通报。陆仁佳站在门房里等着,赵三娘站在她身后寸步不离,张横带着护卫守在府门外。太傅府的下人们交头接耳,不知道这位护国夫人突然来访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管事跑出来说小姐有请。陆仁佳跟着管事穿过前厅穿过回廊,走到后院的闺房。沈惜玉没有在正堂见她,而是在自己的闺房里。这不合礼数,但沈惜玉不在乎了,陆仁佳也不在乎。
门推开,陆仁佳走了进去。闺房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燃着,豆大的火苗。沈惜玉靠坐在床上,被子盖到腰间。她的脸在油灯下白得像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那双杏眼里已经没有温婉了,只有一种死灰一样的东西。她看见陆仁佳进来,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不像笑的笑。
“你来干什么?”声音沙哑,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陆仁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跟沈惜玉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盏油灯。她把赵三娘留在了门外。门关上了,屋里只有两个人。
“来看看你,”陆仁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看你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
沈惜玉看着她,目光像刀子。“你不怕我在这里动手?”陆仁佳笑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水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你不会。你还没蠢到在自己家里杀人。”
两个女人对视着。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中间跳了跳,把她们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沈惜玉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指缝间又开始渗出那种幽蓝色的光。光很弱,比之前弱了许多,像是电池快没电了。陆仁佳看见了,没有躲开。她就那么看着那些光从沈惜玉的皮肤下面渗出来,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在她掌心里游动。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陆仁佳说,“你杀不了我。不是因为你的技能成功率只有三成,是因为你不想活。一个不想活的人,杀不了一个想活的人。”
沈惜玉的手指颤了一下,手心的光跟着颤了一下,明灭不定,像是要灭了又撑住了。陆仁佳站起来,低头看着沈惜玉。
“你的复仇系统要你杀所有系统持有者,那是它的目的,不是你的。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可以不按照它的意志活着?”沈惜玉盯着陆仁佳看了很久很久,眼眶泛红了。她咬着嘴唇咬到尝到了血腥味,嘴唇上的伤口裂开了,血珠子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她没有擦。
“你不懂。”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懂。”陆仁佳看着她,“我和你一样,都是不想被摆布的人。你被复仇系统摆布,我被祸国奸妃系统摆布。但我选择不听它的,你选择听它的。区别就这么简单。”
沈惜玉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些幽蓝色的光。光越来越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陆仁佳转身走了。她拉开门走出去,赵三娘跟在身后。院子里阳光灿烂,照得人睁不开眼。陆仁佳眯了眯眼睛走下台阶。她没有回头,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地响着,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闺房的窗户仍然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
张横的护卫队列队等在府外,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陆仁佳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外面的阳光,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驶离了太傅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