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太傅府门前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张横上前拍门,铁门环砸在木门上咚咚响,里面没人应。他退后两步,抬起一脚踹在门板上,门闩断裂的声音尖锐刺耳,两扇大门猛地弹开。陆仁佳抬脚迈过门槛,赵三娘跟在身后,手按刀柄。五十名护卫鱼贯而入,脚步声整齐划一,甲叶碰撞声在深夜的太傅府里格外刺耳。
沈怀瑾被人从睡梦中叫醒,披着一件外衫跌跌撞撞跑出来。他看见院子里站满了带刀护卫,又看见陆仁佳站在台阶下,一时间以为自己还没睡醒。揉了揉眼睛再看,人还在。他的脸色从迷茫变成愤怒,花白胡子气得直抖。“陆仁佳!你擅闯朝廷命官府邸,该当何罪?老夫明日就上折子弹劾你!”
陆仁佳从袖子里掏出金册和令牌,一手一样举在身前。金册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令牌上的“护国夫人”四个字清晰可见。“太傅大人,臣女奉旨查案。有人举报太傅府窝藏逆党,臣女前来搜查。大人若有异议,明日可到陛下面前去说。”沈怀瑾的脸色从愤怒变成铁青。他当然知道这是借口,但他不敢拦。皇帝赐的金册和令牌摆在面前,拦就是抗旨。他咬着牙侧身让开了路,袖子里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陆仁佳带着赵三娘直奔后院。沈惜玉的闺房在后院东厢房最里面,位置偏僻窗户朝南。她们到的时候房门紧闭,里面透出一线灯光。赵三娘上前推门,门从里面闩住了推不开。张横从后面赶过来,一脚踹开了门。门板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房间里沈惜玉坐在床上,盘膝闭目,双手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掌心泛着金色的光芒。那光比她在赏花宴上暴露时强了不止十倍,整只手掌都变成了半透明的金色,经脉像树根一样从掌心向手腕蔓延。她听到动静猛地睁开眼,瞳孔中金色光芒一闪而过。
陆仁佳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进去。“沈妹妹,深夜还在练功?小心走火入魔。”
沈惜玉掌心的金色光芒瞬间消散,像一盏灯被人吹灭了。她的身体猛地一震,一口黑血从嘴里喷出来,溅在被褥上,黑红色,刺鼻。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败,整个人像一截枯木一样歪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陆仁佳,”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坏我好事。”陆仁佳走进房间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床上的沈惜玉。“你要杀我,难道我还要等你准备好?我又不是傻子。”
赵三娘带人搜查房间。梳妆台的抽屉里翻出几封信——沈惜玉与谢争流的往来密信,内容涉及密谋对付陆仁佳。衣柜后面的暗格里找到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但纸张是特制的,摸上去光滑细腻,不像是大乾的工艺。赵三娘翻开册子里面写满了奇怪的符号,有些像是文字但陆仁佳认不出,有些像是图案但也不像。陆仁佳接过来看了一眼就认出那是什么——系统操作手册。只不过沈惜玉的复仇系统把界面文字转换成了她看得懂的符号,在旁人眼里就是天书。她合上册子塞进自己袖子里,把密信也一并收了。
沈惜玉歪倒在床上看着陆仁佳把册子和信收走,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彻底,拼不回来了。
“这些东西我带走了。”陆仁佳站起来低头看着沈惜玉。“沈妹妹好好休息,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那个系统的。你为它死了,它会找下一个宿主,不会记得你。”
沈惜玉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她看着陆仁佳转身走出房间,看着赵三娘跟在后面,看着张横最后一个离开带上了门。门板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陆仁佳走出太傅府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凉意。沈怀瑾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说几句狠话,但看着陆仁佳身后那些甲胄鲜明的护卫把话咽了回去。陆仁佳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看他,声音不大但在深夜里每个字都很清晰。“太傅大人,管好你的女儿。下次就不是我来搜了,是锦衣卫。”沈怀瑾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接话。
陆仁佳上了马车。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响。她靠在车壁上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册子,借着车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翻了几页。符号密密麻麻,有些她看得懂——系统指令,操作流程,技能说明。沈惜玉的复仇系统比她的祸国奸妃系统复杂得多,光是技能就有十几个,猎杀、蛊惑、天命剥夺,每一个都有详细的启动条件和代价。她把册子合上塞回袖子里。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面板是深红色的,边框在闪烁。“沈惜玉的终极技能准备被强行中断,复仇系统反噬,沈惜玉元气大伤,三个月内无法使用任何技能。宿主当前安全期为三个月。建议宿主趁此机会彻底解决沈惜玉的威胁。”陆仁佳看着那行字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面板没有消失,她又点了一下才关掉。
她不需要趁人之危。沈惜玉已经废了,三个月内翻不了身,三个月后她还能不能翻身还不一定呢。
马车在总领府门口停了。陆仁佳下了车走进院子。院子里张横带着护卫队在巡逻,甲叶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密集。她穿过前厅穿过回廊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把那本册子和密信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油灯的光照在册子封面上,那些符号在烛火下像是在游动。她盯着那些符号看了一会儿,把它们锁进抽屉里,钥匙挂在腰间。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茶已经凉了。她没有让人换,喝了一口凉茶的苦涩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她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京城的春夜还有些凉意,但比冬天温柔多了。风里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不知道是谁家的桃花开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嫩芽已经密密麻麻,再过几天就要长出新叶了。
远处胡同里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陆仁佳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插销扣紧,转身回到桌前坐下。她把抽屉里的密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沈惜玉与谢争流的往来看得她牙根发痒——一个要杀她,一个要毁她的产业,两个人加起来凑不出一个好人。她把信放回抽屉锁好,这次上了两道锁。
窗台上的文竹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浅浅的影子。她伸出手指碰了碰文竹的叶子,叶子颤了颤发出极细极轻的沙沙声。她把手收回去塞进袖子里,袖口的布料擦过手背痒痒的。她搓了搓手背什么也没搓掉。远处城墙上的号角声停了。院子里张横换岗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站了几息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陆仁佳坐着没有动,手指摸着茶杯的边缘一圈一圈地转。茶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放下杯子的时候力气大了些,盏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脆响还没落尽,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鸡叫,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