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帖是李德全亲自送来的。烫金的帖子,上面写着“护国夫人陆氏仁佳”几个字,字迹工整,是宫里的制式。李德全笑眯眯地说太后六十大寿,陛下下旨大办,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都要去。陆仁佳接过请帖翻了翻,放在桌上,让赵三娘送李德全出去。赵三娘回来后看着那张请帖,说后宫是另一个战场,小姐要小心。陆仁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我又不争宠,怕什么。
慈宁宫张灯结彩,红灯笼从宫门口一直挂到正殿。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来了上百人,后宫嫔妃、皇亲国戚、诰命夫人齐聚一堂,珠光宝气,衣香鬓影。陆仁佳穿着护国夫人的朝服,银冠簪得端端正正,按时到达。赵三娘不能进去,守在宫门外。她一个人走进慈宁宫,太监唱了她的名字,满堂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陆仁佳目不斜视,走到命妇席中自己的位置坐下。她注意到皇后坐在太后左侧,右侧空着——那是皇帝的位置。皇帝病重无法出席,那个位子便空着,像一道伤疤。太后坐在上首,六十岁的人了精神矍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凤冠上的金珠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在陆仁佳身上多停了一瞬。
各命妇依次向太后行礼。前面几位诰命夫人按品级排列,轮到陆仁佳时,太监唱了一声“护国夫人”。她走出来,按照诰命礼仪跪拜,动作标准挑不出毛病。太后靠在凤椅上,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就是那个护国神棋?”声音不大,但整个慈宁宫都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仁佳身上。
“臣女陆仁佳,太后万福金安。”不卑不亢,声音平稳。太后点了点头:“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陆仁佳抬起头,目光与太后对视,没有躲闪。太后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话:“果然是个标致人物,难怪皇帝常夸你。”陆仁佳说“臣女不敢当”。太后赐座,位置在皇后下首,比其他诰命夫人都靠前。陆仁佳谢恩坐下。
皇后坐在太后左侧,端庄威严,凤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她看着陆仁佳坐到下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不深不浅恰到好处,但陆仁佳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敌意,是警惕。一个从民间崛起的商人,手握军权财权,民间声望如日中天。这样的女人坐在她下首,任何一个皇后都会警惕。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陆仁佳陪坐在下首,不多言不多语,有人敬酒就喝,有人寒暄就应,脸上的笑容得体又疏远。太后不时看她一眼,她感受到那道目光但装作不知道,低头吃菜。
宴席散了。陆仁佳走出慈宁宫,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赵三娘在宫门外等着,看见她出来迎上去低声问了一句怎么样。陆仁佳说太后挺好,皇后有点意思。赵三娘没听懂“有点意思”是什么意思,没有追问。两人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辘辘驶出宫门。
陆仁佳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面板是蓝色的。“宿主首次进入后宫,太后好感度+10。皇后对宿主产生警惕。”陆仁佳看着那行字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面板没有消失她又点了一下才关掉。“我什么都没做,就引起了皇后的注意?后宫果然是个是非之地。”
马车在总领府门口停了。陆仁佳下了车走进院子。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密密麻麻,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声音细碎不成调。她站了一会儿,穿过前厅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从袖子里掏出那张请帖翻来覆去看了看。烫金的字在烛火下闪着光,“护国夫人”四个字比“陆氏仁佳”大一号,官场规矩,爵位在前名字在后。她把请帖扔进抽屉里,锁好。
窗外院子里传来张横换岗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站了几息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远处胡同里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陆仁佳坐着没有动,手指摸着茶杯的边缘一圈一圈地转。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摸着杯沿。杯沿光滑细腻,白瓷的质感在指腹下温润如玉。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空中有一弯月牙,细细的,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月光照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叶繁茂,影子也繁茂,密密麻麻的一片,像一幅用浓墨泼出来的画。风吹过,影子晃动,像活了一样。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插销扣紧。转身回到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信。
写给皇后——不是,写给裴鹤渊。太后寿宴上皇后看她的眼神让她不舒服,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裴鹤渊常年在朝,最清楚后宫那些弯弯绕绕,他应该知道皇后为什么会对她产生警惕。她把信写完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火漆滴在信封上,印章压了一下,“金玉堂”三个字清清楚楚。她把信封放到桌边。
窗外不知什么地方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两下闷闷的。陆仁佳听了听,觉得那声音有些远了,像是从几条街外传过来的。她把桌上的纸笔收好,站起来吹灭了油灯。屋里黑了一瞬,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她借着那点微光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枕头底下硬硬的,是谢争流当年给的那块铜令牌。她伸手摸了摸令牌上那个“争”字,笔画硌手。铜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她把令牌翻了个个儿,摸着背面的花纹。花纹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看不出原本刻的是什么。她把手缩回去塞进被子里。被子凉飕飕的,京城的春夜还冷,没有汤婆子,她缩了缩肩膀把自己裹成一个团。闭上眼睛之前听见窗外夜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那声音忽远忽近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书,一页一页翻得很慢。她听着听着就听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