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次日，太后率众去太庙祈福。按规矩，所有命妇需在太庙前跪拜一个时辰。这是每年的例行仪式，说是祈福，实则是向列祖列宗表忠心。陆仁佳站在命妇列中，看着前面一排排诰命夫人跪了下去，裙摆铺在青砖地上像一片片彩色的云。皇后跪在第一排，姿态端庄，脊背挺得笔直。嫔妃们跪在后面，按品级排列，整整齐齐。太监唱了礼，所有人都跪下了——只有陆仁佳还站着。
她站在最后一排，朝服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飘动。旁边的命妇扯了扯她的裙角，低声说“快跪下”。陆仁佳没有动。
全场哗然。前面的命妇们回头看她，窃窃私语。皇后皱了皱眉，侧头看了太后一眼。德妃跪在嫔妃列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一闪而过。太监走过来小声催促“护国夫人，该跪了”。陆仁佳看着面前那座香烟缭绕的太庙，殿门紧闭，里面供奉着大乾历代皇帝的牌位。她的膝盖弯不下去。不是不能跪，是不想跪。她在现代活了二十八年，除了小时候被爸妈按着给祖宗磕过头，从来没跪过任何人任何神。穿过来之后跪过皇帝跪过圣旨，那是制度，是不得不跪。但太庙里那些牌位，她一个都不认识。
“臣女自幼不信鬼神，只敬天地君亲师。太庙供奉的是列祖列宗，臣女心中敬仰，但不必形于跪拜。”声音不大，但太庙前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幡旗的声音，每个字都被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皇后的脸色沉了下来。“太后，这不合规矩。太庙跪拜是祖制，历代相承，从未有人敢违。”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后坐在凤辇上没有动，眯着眼睛看着陆仁佳看了好几息。广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太后和陆仁佳之间来回转。德妃低下头，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起来。
太后笑了。她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凤冠上的金珠跟着颤了颤。“好一个不必形于跪拜。哀家活了六十年，头一次见这么有骨气的女子。”皇后说太后这不合规矩。太后转头看着皇后，目光不严厉但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度：“规矩是人定的，哀家说可以就可以。她心中有敬就够了，非得跪在地上才算诚心？那哀家看那些跪着的也不见得个个诚心。”
皇后没有再说话。陆仁佳站在原地没有跪，也没有谢恩，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是不卑不亢的谦逊，在皇后的眼里是目中无人。太后挥了挥手说继续吧。太监唱礼，仪式继续进行。陆仁佳站了一个时辰，腿有些酸但没有表现出来，面色如常，脊背挺直。
仪式结束后，命妇们三三两两散去。陆仁佳转身要走，德妃从后面跟了上来。德妃穿着淡紫色的凤袍，头上簪着赤金步摇，妆容精致，五官明艳。她走到陆仁佳身边与她并肩走了一段，开口的声音不大，带着笑意。“陆总领好胆色，连皇后都不敢在太后面前顶嘴，你倒是敢。”
陆仁佳侧头看了她一眼。德妃的眼底没有什么恶意，但也没有什么善意，只有一种搅浑水不嫌事大的兴味。“臣女只是说了实话。太后问臣女为什么跪，臣女如实回答罢了。”德妃轻笑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实话有时候比假话更伤人。皇后不喜欢你，小心她。”
陆仁佳停住脚步看着德妃，德妃也停下来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谢娘娘提醒。”陆仁佳微微欠身。德妃摆了摆手转身走了，淡紫色的凤袍在宫道上拖出一道弧线。
赵三娘在宫门外等着，看见陆仁佳出来迎上去。上了马车之后，赵三娘才问了一句太后没为难小姐吧。陆仁佳说太后没有，皇后有。赵三娘愣了一下，陆仁佳没有解释，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面板是蓝色的。“宿主‘不跪’被太后和众人解读为‘有骨气、不媚上’。太后好感度+15，当前25。皇后好感度-5，当前-10。德妃对宿主示好，意图拉拢。德妃与皇后素来不和，宿主被卷入后宫争斗的风险增加。”
陆仁佳看着那几行字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面板没有消失她又点了一下才关掉。“果然，做什么都会被脑补。”她在心里对系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是无奈，是认命——反正她做什么都会被脑补，不如做自己想做的，至少不憋屈。
马车在总领府门口停了。陆仁佳下了车走进院子。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叶子，风吹过沙沙地响，声音细碎，像是有人在说悄悄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是有内容的。她看了一会儿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纸笔写信。写给裴鹤渊，问德妃的底细。后宫嫔妃突然向她示好，不弄清楚来龙去脉，她睡不安稳。写完之后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放到桌边。
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站了几息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远处胡同里传来货郎的叫卖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懒洋洋的。陆仁佳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那道拆信时被纸边划破的小口子已经结了痂。她用拇指按了按那道痂，不疼了。把手指缩回去塞进袖子里。袖口的布料擦过手背痒痒的，她搓了搓手背，什么也没搓掉。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京城的春意比边关浓，院子里的花开了几丛，不知道是谁种的，粉粉白白的一片。她看了一会儿伸手关上窗户，插销扣紧。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摊开账册继续看。江南分号的账目已经理顺了，直接采购渠道运转良好，成本比上个月又降了一些。她的手指在数字上划来划去，在“丝绸”那一行停了一下，比去年同期多了将近三成。嘴角弯了一下，拿起笔在数字旁边批了一行小字——“继续扩大，不要停。”
窗外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鸟叫，叽叽喳喳的，叫了好几声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