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传话是中午到的。坤宁宫的管事太监站在总领府门口,笑眯眯地说皇后娘娘请陆总领下午过去坐坐,聊聊宫采的事。赵三娘送走太监,回来看着陆仁佳,说了一句鸿门宴。陆仁佳正在吃午饭,端着碗喝汤,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说鸿门宴也得去,不去就显得心虚。她换了朝服,戴上太后赐的玉镯,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出门上了马车。
坤宁宫比慈宁宫气派,殿内的陈设也更华丽,紫檀木的家具,描金的屏风,博古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珍玩。皇后坐在上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凤袍,头上戴着赤金凤冠,妆容精致,端庄威严。她看见陆仁佳进来,笑着赐座,让宫女上茶。态度比之前在太庙时和善了许多,笑容也更真诚——至少看起来更真诚。
“陆总领年轻有为,本宫很是欣赏。”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在陆仁佳脸上停了一下,“宫采的事你办得不错,太后夸了你,本宫也记着呢。”陆仁佳欠了欠身说臣女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皇后话锋一转,说起了德妃。“德妃那个人,心思深沉,陆总领要小心。她在太后面前说你的好话,未必是真的对你好,说不定另有所图。”语气轻描淡写,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精心挑选。陆仁佳端着茶盏没有喝,说臣女只是做生意,不懂后宫的事,不管谁对臣女好,臣女都记在心里。皇后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她说在本宫面前不必装傻,本宫可以给你更多好处,宫采的事本宫可以做主,不需要德妃插手。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陆仁佳放下茶盏,抬头看着皇后。她说皇后娘娘厚爱,臣女感激不尽。臣女只是个商人,谁对金玉堂好,臣女就对谁好。没有拒绝,没有答应,把球踢了回去。皇后听出了她没有明确表态,脸色微沉,但很快又笑了,说本宫明白了。这两个字说得不轻不重,但陆仁佳从“明白”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皇后明白了她不好拉拢。
从坤宁宫出来,陆仁佳走在宫道上,长长的宫道一眼望不到头,两侧的红墙高耸,把阳光挡在外面,只留下一线天。赵三娘在宫门外等着,见她出来迎上去低声问怎么样。陆仁佳说皇后想让我站队,我没答应也没拒绝。赵三娘说那她岂不是更记恨了?陆仁佳说记恨比拉拢好,拉拢了就得替她办事,记恨她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我。
德妃的消息比陆仁佳的马车还快。她还没回到总领府,德妃的信已经送到了。信写得很简短,措辞客气但意思很直白——“皇后不可信,陆总领小心。”落款是德妃的私印。陆仁佳看完信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不可信”三个字上点了点。她对赵三娘说皇后拉拢我,德妃警告我,她们都想让我当枪使。赵三娘说小姐打算怎么办。陆仁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让她们互相猜忌,我两边都不得罪。狗咬狗,一嘴毛,我等她们咬起来,再坐收渔利。
赵三娘想了想,说小姐这招高。陆仁佳笑了笑,没有接话。她让赵三娘给德妃回一封信,措辞客气些,感谢德妃提醒,但不要承诺任何事。写完之后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赵三娘接过信转身出去了。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面板是蓝色的。“宿主成功在皇后和德妃之间保持平衡。两人都以为宿主倾向于对方,矛盾加深。皇后对宿主的拉拢失败,转为警惕;德妃对宿主的信任增强但仍有保留。”陆仁佳看着那几行字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面板没有消失她又点了一下才关掉。
窗外暮色渐浓。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京城的春夜还有凉意,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暮色中变成了暗绿色,密匝匝的一片看不清叶脉。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琉璃瓦最后反射了一点天光然后就暗了。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插销扣紧。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摊开账册继续翻。中原分号的账目比江南的乱一些,有几笔账对不上。她用朱笔在那些数字旁边画了圈,批了一行小字——“复核。”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地划过。
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站了几息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远处胡同里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陆仁佳坐着没有动。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玉镯,太后赐的那对,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用手指摸了摸镯子上的莲瓣,一枚一枚地摸过去,莲瓣凸起圆润光滑。手指停在一枚莲瓣上摁了摁,硬的,凉的,慢慢变温。她把手指缩回去塞进袖子里,袖口的布料擦过手背痒痒的。她搓了搓手背什么也没搓掉。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两下,闷闷的。她听了一会儿把账册合上放进抽屉里锁好。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她把灯芯拨短了些,火苗小了光也暗了。屋里暗了下来,只有她面前那一小块地方还亮着。她坐在那里没有动,手指摸着茶杯的边缘一圈一圈地转。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摸着杯沿。杯沿光滑细腻,白瓷的质感在指腹下温润如玉。她摸着摸着就停了,手指停在杯沿的缺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一个小小的缺口,摸上去有点扎手。她用指甲刮了刮缺口边缘,刮下一点细小的瓷屑,用嘴吹了吹,瓷屑飘落在桌面上,灰白色的一小粒,看了一会儿又吹了一下,飘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