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佳在慈宁宫外的廊下站了一会儿,等李德全通报。两个月了,这条廊她走了不下二十次,闭着眼都能数出地砖的块数。宫里的日子过得慢,一天像一年,两个月像一辈子。宫采事务已经上了正轨,每月该送的货按时送,该结的账按时结,不用她天天盯着。皇后和德妃的争斗也暂时平息了。两个人斗累了,各自缩回自己的宫里养伤,谁也不搭理谁。陆仁佳觉得该回去了,后宫不是久留之地,再待下去她就成宫斗戏女主了。赵三娘听了这话没忍住笑了一声。
李德全掀开帘子,陆仁佳走进去。太后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她看见陆仁佳进来,指了指榻边的绣墩,说坐。陆仁佳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放在桌上没有喝。
“太后,臣女在宫中已两个月,金玉堂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请太后恩准臣女出宫。”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看着她,目光里有不舍。太后在这深宫里住了大半辈子,来来去去的人很多,真心对她好的没几个。陆仁佳不一样,这姑娘每次来都带好吃的、好用的、好玩的,陪她说话陪她下棋,从来不提要求。太后是真舍不得她走,但她知道陆仁佳说的对,这姑娘不该困在这四方墙里。
“哀家舍不得你,但你确实不该困在这四方墙里。”太后放下佛珠,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样吧,你出宫可以,但哀家要封你为‘太后首席商业顾问’。以后宫里的生意还是你做,你每月进宫一次向哀家汇报就行了。”
陆仁佳愣了一下。首席商业顾问——太后发明的头衔,以前没这个职位。意思就是她是太后的人,不归皇后管,不归任何人管。她跪下谢恩,额头磕在地毯上,地毯厚实柔软,磕上去没什么感觉。太后说起来起来,别动不动就跪,又让李德全去拟旨,盖上太后的凤印。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皇后在坤宁宫听到消息,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她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走了好”。德妃在储秀宫听到消息,正在梳妆,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中,对着铜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梳头。两人都松了一口气。陆仁佳在宫里的这两个月,她们斗得你死我活,陆仁佳冷眼旁观。现在她走了,但两人都没想到,“太后首席商业顾问”这个身份让陆仁佳在后宫的地位更加超然——她不依附任何人,但人人都要求她,因为宫里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珠宝首饰都是她供应的,得罪她,连胭脂都买不到。
陆仁佳出宫那天,太后让李德全送到宫门口。李德全笑眯眯地说陆总领以后常来,太后念着您呢。陆仁佳点了点头,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辘辘驶出宫门。赵三娘骑在马上跟在车旁,手插在袖子里攥着匕首。她看着陆仁佳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来。马车驶过崇仁坊的街口,金玉堂的匾额在阳光下金光闪闪,陆仁佳没有看。马车在总领府门口停了,赵三娘扶陆仁佳下车。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深绿了,密匝匝的一片。春天的花已经谢了,夏天的叶子正茂盛。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些叶子,风吹过沙沙地响,声音细碎。她看了一会儿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两个月来积压的账册,厚厚一摞。范一统已经整理过了,按时间顺序码得整整齐齐。她翻开最上面一本,江南分号的账目已经理顺了,直接采购渠道运转良好,成本比去年降了将近一成。她的手指在数字上划来划去,在“丝绸”那一行停了一下,比去年同期多了将近三成。嘴角弯了一下,拿起笔在数字旁边批了一行小字——“继续扩大,不要停。”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面板是金色的。“宿主成功从后宫全身而退,身份不降反升。‘太后首席商业顾问’可自由出入宫廷,无需向任何人报备。当前状态——太后好感度60,皇后好感度-20,德妃好感度-5。”陆仁佳看着那几行字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面板没有消失她又点了一下才关掉。
“这才是我想的——自由进出,不必站队。”她在心里对系统说。系统没有回答。
赵三娘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到的宫采清单。清单比上个月又长了许多,各宫的订单还在增加。太后那边新订了一批养生茶,说是喝完了让陆仁佳再送些进去。陆仁佳在“养生茶”那一行划了一下,让赵三娘告诉作坊这批茶要最好的料,太后的东西不能马虎。赵三娘应了转身出去。
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站了几息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陆仁佳坐着没有动,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玉镯,太后赐的那对,缠枝莲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用手指摸了摸镯子上的莲瓣,一枚一枚地摸过去,莲瓣凸起圆润光滑。手指停在一枚莲瓣上摁了摁,硬的,凉的,慢慢变温。她把手指缩回去塞进袖子里,袖口的布料擦过手背痒痒的。她搓了搓手背什么也没搓掉。
远处胡同里传来货郎的叫卖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懒洋洋的。她放下账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地响。远处宫墙的轮廓在阳光下红得发亮,琉璃瓦像一片片金色的鳞片。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插销扣紧,转身回到桌前坐下。
窗外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鸟叫,叽叽喳喳的,叫了好几声才停。她翻开账册继续看。中原分号的账目已经复核完了,还有几处对不上。她用朱笔在那些数字旁边画了圈,批了一行小字——“查。涉事人员问责。”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地划过,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她写了一会儿放下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那道拆信时被纸边划破的小口子已经完全好了,连疤痕都没有留下。她用拇指按了按那道曾经有过伤口的位置,光滑的,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指缩回去塞进袖子里,抬眼看着窗外,暮色已经悄悄爬上了窗棂。
远处城墙上号角声停了,她听了一会儿,站起来吹灭了油灯。屋里黑了一瞬,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她借着那点微光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枕头底下硬硬的,是太后赐的那块令牌,她伸手摸了摸令牌上刻的字,笔画硌手。凉的,硬邦邦的。她把令牌翻了个个儿摸着背面的花纹,花纹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看不出原本刻的是什么。她把手指缩回去塞进被子里。被子凉飕飕的,京城的夏夜还凉,没有汤婆子,她缩了缩肩膀把自己裹成一个团。闭上眼睛之前听见窗外夜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那声音忽远忽近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书,一页一页翻得很慢。她听着听着就听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