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佳出宫后的第一个月初，赵三娘把宫采清单送进慈宁宫。清单比太后预想的还详细，每一笔采购都标注了单价、数量、供应商、送货日期，连胭脂的色号都分了七种。太后看完对李德全说，这姑娘做事就是细致。李德全笑着应了，把清单收好，又问了一句皇后那边要不要也过目一下。太后放下茶盏，说这事陆仁佳办得好，你别让皇后管了，她管也是添乱。李德全点头，转身出去传话。皇后在坤宁宫听到消息气得脸都白了，但她不敢违逆太后，咬着牙忍了。
德妃的礼物是在第二天送来的。一对白玉瓶，雕工精细，玉质温润，市面上少说值千两银子。管事太监笑眯眯地说德妃娘娘的一点心意，请陆总领笑纳。陆仁佳看了一眼那对白玉瓶，让赵三娘收下，回了句“谢德妃娘娘”。赵三娘把白玉瓶收进库房，回来问德妃想干什么。陆仁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她想让我在太后面前说皇后的坏话。赵三娘说那小姐帮不帮。陆仁佳放下茶盏，说帮什么帮，她又没说要我干什么礼物就收了，她要是开口让我办事我再拒绝也不迟。赵三娘琢磨了一下，说小姐这不是耍赖吗。陆仁佳看了赵三娘一眼，说这叫商业规则，收了礼不代表要办事。
德妃等了几天没见动静，又派人来问。陆仁佳让赵三娘回话，说太后那边臣女插不上嘴，德妃娘娘的事臣女记在心里了。德妃听了这话气得脸都绿了，但她不敢跟陆仁佳翻脸——宫里的胭脂水粉还指着金玉堂供应呢。
太后越来越依赖陆仁佳了。不仅宫采的事找她，连宫中人事、用度、甚至一些朝政之事，太后都会询问陆仁佳的意见。陆仁佳的回答总是“臣女不懂朝政，只懂算账”。但太后知道她懂，那些账目背后藏着的是整个大乾的经济命脉，一个不懂朝政的人算不出那样的账。太后没有拆穿她，只是每次听完都点点头，然后按她说的办。李德全看在眼里，私下对身边的小太监说，这陆总领啊，是太后跟前第一红人。
后宫形成了新的格局。太后和陆仁佳是最高权力中心，皇后和德妃都在外围。两人都想讨好陆仁佳，但陆仁佳对谁都一样——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皇后送来的礼物照收，德妃送来的礼物也照收，但从不帮任何人说话。赵三娘看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礼物，忍不住说小姐现在比公主还威风。陆仁佳正在看账册，头都没抬，说威风有什么用，能赚钱才是真。赵三娘想了想，觉得这话也对。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面板是金色的。“宿主以‘太后首席商业顾问’身份实控后宫经济命脉。后宫嫔妃无人敢得罪宿主。‘祸国’任务进度溢出，系统无变化。”陆仁佳看着那几行字，伸出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下。
“我不祸国，我治国。”她在心里对系统说。系统没有回答。
赵三娘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到的宫采清单。清单又比上个月长了许多，各宫的订单还在增加，连皇后宫里也下了不少单。虽然皇后恨陆仁佳，但金玉堂的东西确实好用，宫女太监们点名要。皇后想换别家的也换不了，因为太后说了，宫里的东西都用金玉堂的。陆仁佳把清单看了一遍，手指在“胭脂”那一行划了一下，比上个月又多了两成。她让赵三娘告诉作坊胭脂的产量还要增加。赵三娘应了转身出去。
窗外的暮色渐浓。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京城夏日的傍晚还有暑气，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一股热浪。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暮色中变成了暗绿色，密匝匝的一片看不清叶脉。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琉璃瓦最后反射了一点天光然后就暗了。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插销扣紧，转身回到桌前坐下。
赵三娘从外面回来，说德妃那边又派人来了，问小姐什么时候有空进宫陪太后说话。陆仁佳说告诉德妃，太后的召见我自然会去，不用她操心。赵三娘犹豫了一下，又问皇后那边也派人来问了，说坤宁宫的胭脂快用完了，问什么时候送新的进去。陆仁佳说让作坊明天就送。赵三娘点头转身出去。
陆仁佳低下头继续看账册。中原分号的账目已经查完了，几个涉事人员都已被问责。她在账册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小字——“下不为例。”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地划过，写完之后放下笔吹干墨迹。
远处胡同里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两下闷闷的。她听了一会儿把账册合上，放进抽屉里锁好。钥匙挂在腰间，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玉镯，太后赐的那对，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用指腹摸了摸莲瓣，一枚一枚地摸过去。摸到第三枚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莲瓣的凸起圆润光滑，摁了摁硬的，凉的，慢慢变温。她把手指缩回去塞进袖子里，袖口的布料擦过手背痒痒的。她搓了搓手背什么也没搓掉。
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站了几息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陆仁佳坐着没有动，手指摸着茶杯的边缘一圈一圈地转。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摸着杯沿。杯沿光滑细腻，白瓷的质感在指腹下温润如玉。杯沿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摸上去有点扎手。她的指腹在那个缺口上停了一下，来回刮了两下，刮下一点细小的瓷屑，用指甲挑了挑，瓷屑落在桌面上灰白色的一小粒。她看了一会儿用嘴吹了吹，瓷屑飘走了，落在账册的封面上，又吹了一下这回飘得更远，不知道落到了哪里。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她站起来吹灭了油灯。屋里黑了一瞬，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她借着那点微光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枕头底下硬硬的，是太后赐的那块令牌。她伸手摸了摸令牌上刻的字，笔画硌手，凉的，硬邦邦的。她把令牌翻了个个儿摸着背面的花纹，花纹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看不出原本刻的是什么。她把手指缩回去塞进被子里。被子凉飕飕的，京城的夏夜还凉，没有汤婆子，她缩了缩肩膀把自己裹成一个团。闭上眼睛之前听见窗外夜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那声音忽远忽近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书，一页一页翻得很慢。她听着听着就听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