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时辰后，陆仁佳准时在书房里盘膝而坐。赵三娘守在门外，张横带着人在院墙外巡逻，整座总领府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她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呼吸平稳。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最后一道提示——“对方猎杀技能已启动，倒计时结束。宿主将在一息后进入精神世界。保持清醒。”陆仁佳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阵眩晕袭来，意识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了出来，猛地坠入一个灰白色的空间。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四周是无尽的虚空。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看得见但摸不着——不是实体，是精神体。沈惜玉站在对面十步之外，也是精神体，但看起来比陆仁佳凝实得多，周身泛着暗红色的光晕，像一团燃烧的火。她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竖线，盯着陆仁佳的目光像是盯着猎物。
“陆仁佳，这是你的精神世界，也是你的坟墓。”沈惜玉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像是有无数个沈惜玉在同时说话。
陆仁佳没有回答。她看着沈惜玉，想起系统说过的话——保持清醒，用意志力对抗。她的手掌慢慢凝聚出一层淡淡的白光，虚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的意志。
沈惜玉动了。她的身体猛地膨胀，化作一只金色的巨鹰，翼展足有两丈，铁喙如钩，利爪如刀。巨鹰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直扑陆仁佳，速度快得惊人。陆仁佳的精神体本能地侧身躲避，但巨鹰的速度太快，利爪划过了她的左臂。一股真实的刺痛感从手臂传来，低头一看，光洁的精神体上出现了一道伤口，虽然没有流血，但疼痛是真真切切的。
巨鹰扑了个空，在空中翻转身形，再次俯冲。陆仁佳来不及多想，本能地举起右手格挡，但赤手空拳怎么挡得住一只巨鹰。就在巨鹰的利爪将要触及她面门的瞬间，一面银色的盾牌凭空出现在她身前，挡下了这致命一击。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刺耳，巨鹰被弹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才稳住身形。盾牌悬浮在陆仁佳面前，表面流动着银色的光泽。系统从盾牌中传出声音，比平时更加浑厚：“宿主，这是精神层面的战斗，你需要用意志力具象化武器。想象你曾经用过的最趁手的兵器，集中精神，把它召唤出来。”
陆仁佳盯着那面银色盾牌，脑海中浮现出边关峡谷中她手持弩机射中山匪头领肩膀的画面。弩机，她用过的，那东西不需要太多力气，对准了扣扳机就行。她闭上眼集中精神，想象那把弩机的样子——木质的弩身，铁质的弓弦，箭槽里压着一支弩箭。睁开眼时，一把弩机已经出现在她手中，和她在边关用过的那把一模一样，连木柄上那道划痕都分毫不差。
巨鹰再次扑来。陆仁佳举起弩机，瞄准巨鹰的左翼，扣动扳机。弩箭破空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轨迹，正中巨鹰的左翼根部。巨鹰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身体在空中猛地一歪，金色的羽毛四散飞落。它挣扎着扑扇了几下翅膀，最终还是稳不住身形，重重地摔在了虚空中。金光散去，巨鹰变回了沈惜玉的人形。她捂着左肩坐在地上，暗红色的光晕黯淡了许多，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金黄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竟然能反击。”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
陆仁佳举着弩机对准她，扣着扳机的手指没有松开。“你以为我是待宰的羔羊吗？沈惜玉，你的猎杀技能只有45%的成功率。”
沈惜玉咬着嘴唇，盯着陆仁佳手里的弩机，目光里满是不甘。她从地上站起来，左肩的伤口让她动作有些迟缓，但仍然倔强地站稳了。手掌中的暗红色光晕重新亮了起来，虽然比刚才弱了许多，但仍没有放弃。
系统在两人的脑海中同时弹出了提示。陆仁佳的面板上显示着蓝色的字：“精神猎杀进入僵持阶段。双方精神力消耗巨大，先耗尽者将失去意识。宿主当前精神力剩余62%，对方剩余58%。”沈惜玉的面板上必然是暗红色的字。
陆仁佳看了一眼那个数字，62%对58%，她略占优势，但不明显。沈惜玉不会退，她宁可耗尽最后一丝精神力也不会退。那就耗吧。她扣着扳机的手指放在弩机上，瞄准沈惜玉的眉心。“耗吧，我不怕。”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虚空里。
沈惜玉看着她，没有说话。两个人对峙在灰白色的虚空中，一个举着弩机，一个手掌泛着暗红色的光。周围是无尽的虚空，没有声音，没有风，只有两个人精神体的呼吸声——虽然精神体本不需要呼吸，但两人都习惯性地保持着呼吸的节奏。
陆仁佳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纹丝不动。她的手腕有些酸了，但她没有放下弩机。沈惜玉的手掌在微微颤抖，暗红色的光晕忽明忽暗，像一台快没电的设备在拼命挣扎。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没有日升月落，没有钟表滴答，谁也说不清过了多久。
陆仁佳的精神力在缓慢下降，62%、60%、58%，每下降一个百分点，弩机就沉重一分，握在手里像是灌了铅。沈惜玉也不好过，58%、55%、52%，下降得比陆仁佳快。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掌中的暗红色光晕越来越弱，连周身的轮廓都开始模糊，像是要融化在虚空中。
“你撑不住了。”陆仁佳的声音平静。
“你也是。”沈惜玉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陆仁佳没有再说话，扣着扳机的手指更紧了一些。沈惜玉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发动什么技能，但复仇系统的面板在她眼前闪烁了几下，弹出一行红字——“精神力不足，技能无法启动。”她眼睁睁看着那行红字，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陆仁佳的精神力降到50%的时候，弩机开始变得虚幻，像是要消失。她闭上眼咬牙，想象弩机变得更加坚固，木质的弩身变成铁质的，铁质的弓弦变成钢制的。睁开眼时，弩机恢复了实体，比之前更加厚重。沈惜玉的精神力跌破了45%，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系统在陆仁佳的脑海中弹出了新的提示：“对方精神力降至临界点，猎杀技能将在三十息后自动中断。宿主若能在中断前发起一次攻击，可对对方造成精神反噬。”
陆仁佳看着沈惜玉，扣着扳机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又紧了回来。她没有射出那一箭，只是举着弩机对准沈惜玉，没有松手，也没有扣下扳机。
沈惜玉的精神体开始崩解，从指尖开始，像沙子一样一粒一粒地散落在虚空中。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手指，抬起头看着陆仁佳，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为什么？”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蛛丝，一扯就断。
陆仁佳没有回答。她放下弩机，看着沈惜玉的精神体彻底消散在虚空中。灰白色的空间开始崩塌，像一面镜子碎成了千万片。她在下坠，从无尽的虚空中往下坠。
猛的睁开眼，陆仁佳发现自己还坐在书房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跟技能发动前一模一样。窗外天已经黑了，烛火跳了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没有伤口。她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住桌沿站了一会儿，等眩晕感过去才松手。
赵三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看见陆仁佳站着松了一口气。“小姐，你坐了一天一夜，吓死我了。”陆仁佳接过参汤喝了一口，苦得很，她皱了皱眉没有放下，又喝了两口。“她输了。”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面板是金色的。“沈惜玉的猎杀技能被宿主意志力反制，对方精神力严重受损，陷入深度昏迷。复仇系统进入强制休眠，预计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恢复。宿主精神力消耗较大，建议休息。”
沈惜玉在太傅府密室中昏迷了。黑衣人发现她的时候，她歪倒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黑衣人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关上了密室的门，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陆仁佳喝完参汤，把碗放在桌上。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玉镯，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用手指摸了摸镯子上的莲瓣，一枚一枚地摸过去。摸到第三枚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莲瓣的凸起圆润光滑，摁了摁，硬的，凉的，慢慢变温。
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站了几息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陆仁佳坐着没有动，手指摸着茶杯的边缘。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摸着杯沿。杯沿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摸上去有点扎手，她的指腹在那个缺口上停了一下。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她站起来吹灭了油灯，屋里黑了一瞬，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她借着那点微光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枕头底下硬硬的，是太后赐的那块金牌，她伸手摸了摸金牌上刻的字，笔画硌手。凉的，硬邦邦的。她把金牌翻了个个儿摸着背面的花纹，凤纹细密，摸着像是一根根羽毛。她顺着那些羽毛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指尖在羽毛的纹路上起起伏伏。摸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手指停了，摁了摁，硬的，凉的。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闷闷的。她听了一会儿，把手指缩回去塞进被子里，缩了缩肩膀把自己裹成一个团。闭上眼睛之前听见窗外夜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嘎吱响，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在倒计时。她没有蒙头，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的，数到不知道多少下的时候声音停了，她也听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