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佳正在书房里看账册，江南分号的账目已经理完了，中原分号的还有些乱。她用朱笔在几处数字旁边画了圈，批了“复核”二字。笔尖落在纸页上沙沙地响，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了。她放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茶的苦涩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她皱了皱眉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金光毫无征兆地笼罩了她的全身。那光是暗金色的，从虚空中涌出来，像无数条细小的蛇钻进了她的皮肤。陆仁佳的身体僵住了，手指还保持着端茶盏的姿势，茶盏歪了，茶水顺着杯沿滴在账册上洇开一团湿痕。她想动，但动不了，手指不听使唤，眼皮不听使唤，连转一下眼珠都觉得费力，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
系统的提示在脑海中响起，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话。“对方正在强行夺取本系统控制权。掠夺技能已发动。宿主请保持意识清醒，协助反噬。反噬机制正在激活中……”陆仁佳的头痛得厉害，不是那种针刺的疼，而是一种从内部向外撕扯的疼，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脑子里被抽走。她咬着牙，用仅存的意识在心里喊了一句话，不知道系统听没听见——“我不会让你被抢走的。”
太傅府密室中，沈惜玉盘膝而坐，双手结印，金光从她身上涌出，穿过墙壁，穿过虚空，涌向陆仁佳的方向。她的复仇系统面板悬浮在眼前，掠夺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跳动。30%……50%……70%……每跳动一格，她脸上的笑容就深一分，嘴角弯得越来越高，眼睛越来越亮，金色的瞳孔在暗红色的光晕中格外刺眼。
“陆仁佳，你的系统是我的了。”她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蜡黄。嘴唇干裂起皮，额头冷汗涔涔，像是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树。
掠夺进度跳到80%的时候，复仇系统的面板突然剧烈闪烁。沈惜玉的笑容僵住了，进度条卡在了80%不再前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它的脖子。她疯狂地点着虚空中那个“继续”的按钮，但进度条纹丝不动。
陆仁佳的系统中涌出了一股强大的反向能量。那能量是银白色的，顺着掠夺通道冲向沈惜玉，速度比来时更快，像一柄无形的长枪刺穿了一切阻碍。沈惜玉甚至来不及反应，银白色的能量已经击中了她的胸口。她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从蒲团上弹起来撞在身后的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又从墙上滑落，瘫坐在地上。密室的墙壁被撞出了一道裂缝，灰土簌簌地往下掉。
复仇系统的面板上弹出了一行鲜红色的字，每个字都像是在滴血。“掠夺失败，反噬发生！宿主系统权限损失50%！当前技能：猎杀（不可用）、掠夺（不可用）、蛊惑（不可用）。剩余权限：基础功能。系统将进入强制休眠模式。”沈惜玉看着那行字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身体开始颤抖，从手指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全身。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熄灭，像一盏灯被人从里面吹灭了，暗红色的光晕也随之消散。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呆滞。
总领府书房中，金光消散了。陆仁佳瘫倒在椅子上，茶盏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茶水溅了一地。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冷汗浸透了衣裳，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但她没有力气去整理。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重新响了起来，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反噬成功。沈惜玉的系统权限减半，掠夺技能失效，短期内无法再次使用任何高级技能。宿主的系统未受损，能量稳定。宿主精神力消耗较大，建议休息。”
陆仁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很坚定。“我说过，我不会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赵三娘在门外听到茶盏摔碎的声音，推门进来。看见陆仁佳瘫在椅子上脸色惨白，满地的碎瓷片和茶水，账册上洇了一大片湿痕。她快步走过来蹲在陆仁佳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凉的。“小姐，怎么了？要不要叫大夫？”陆仁佳睁开眼看了赵三娘一眼，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没事。你让人把地上收拾一下，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赵三娘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了人来打扫。碎瓷片被扫走了，地上的茶水被擦干了，账册上的湿痕还在，墨迹洇开了一大片，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陆仁佳看了一眼那本账册，让赵三娘换一本新的来。赵三娘从柜子里取出一本新账册放在桌上，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陆仁佳坐在桌前没有动，手指摸着腕上的玉镯。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用指腹摸了摸莲瓣一枚一枚地摸过去。摸到第三枚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莲瓣的凸起圆润光滑，摁了摁，硬的，凉的。
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站了几息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两声。陆仁佳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日的寒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她没有伸手去按。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月光下像几根白骨，枝头的芽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嫩嫩的，绿绿的，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插销扣紧，转身回到桌前坐下。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新账册上重新批注。那些被茶水洇花了的数字一个个重新写上去，字迹比之前更工整，每一笔都很用力。“江南分号，丝绸，比去年同期增加三成。继续扩大。”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地划过，写完之后放下笔吹干墨迹。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她站起来吹灭了油灯，屋里黑了一瞬，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她借着那点微光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枕头底下硬硬的，是太后赐的那块金牌。她伸手摸了摸金牌上刻的字，笔画硌手，凉的，硬邦邦的。她把金牌翻了个个儿摸着背面的花纹，凤纹细密，顺着那些羽毛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摸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手指停了，摁了摁，硬的，凉的。她把手指缩回去塞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窗外夜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嘎吱响，那声音又尖又细，她没有蒙头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还在继续，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