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惜玉昏迷了三天三夜。黑衣人不敢请太医，太傅府的小姐昏迷不醒传出去就是大事，他只能用土办法——灌参汤、掐人中、用冷帕子敷额头。第三天夜里，沈惜玉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眼皮颤了颤，睁开了一条缝。翠屏跪在床边哭得眼睛都肿了，看见她醒来扑上去喊“小姐”。沈惜玉没有看她，目光呆滞地看着头顶的帐幔，帐幔上绣着缠枝莲，是去年她亲手挑的花样。
她在脑海中打开了复仇系统的面板，暗红色的光映在瞳孔里。面板上的图标灰了一大半，掠夺、猎杀、蛊惑，所有主动技能的图标都变成了灰色，像一排熄灭的灯。只剩下最基础的探测和存储功能还亮着，孤零零的，像两盏快要没油的灯。系统弹出提示，字体比平时小了一号，像是在角落里缩着不敢出声。“宿主需修养半年以上才能恢复部分权限。当前剩余权限：探测（基础）、存储（基础）。高级技能全部锁定。建议宿主在此期间避免与目标接触，防止再次触发反噬。”
沈惜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陆仁佳，你毁了我。”黑衣人站在床边垂手而立，听见这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小姐，暂时收手吧。再斗下去，您会没命的。”沈惜玉猛地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滚。”黑衣人低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陆仁佳虽然赢了，但也付出了代价。系统在脑海中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像是隔着一层棉花在说话。“宿主的系统虽未受损，但精神力严重透支，需要一个月才能完全恢复。期间无法使用系统辅助功能，包括探测、存储、任务提示等。请宿主注意休息。”陆仁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她不在乎系统辅助功能，它们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她的生意不需要系统帮忙，朝堂上的人脉不需要系统提醒，边军的支持不需要系统背书。她站着，靠的是自己，不是系统。
“没关系，我已经不需要系统了。”她在心里对系统说。系统没有回答。
赵三娘端了一碗燕窝粥进来，把粥放在桌上，看着陆仁佳苍白的脸色，忍不住问了一句：“小姐，沈惜玉还会再动手吗？”陆仁佳睁开眼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燕窝粥清甜软糯，比参汤好喝多了。她喝了两口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她至少半年动不了。半年时间，够我做很多事了。”她让赵三娘加强对太傅府的监视，一旦沈惜玉有异动立刻报告。赵三娘点头说已经加派人手了，太傅府前后门各有两个眼线，十二个时辰轮流盯着。陆仁佳点点头没有再说。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面板的颜色不再是之前的蓝色或金色，而是一种浑浊的灰色，像是阴天。“沈惜玉的系统权限减半，两个系统的力量对比发生变化。宿主的系统虽然等级低，但稳定性更高。‘两个系统注定只有一人存活’的设定开始显现。”陆仁佳看着那行字，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问她什么意思。系统答：“两个系统宿主的命运已经绑定，最终只有一人能完全保留系统。另一个人的系统将彻底消失。目前沈惜玉的系统受损严重，宿主占据优势。”
陆仁佳沉默了片刻。她想起沈惜玉在精神世界中说过的话——“凡是系统持有者，都该死。”她想起沈惜玉那双金色的、没有温度的眼睛，想起她说这句话时语气里的恨意。那不是恨陆仁佳一个人，是恨所有跟她一样的人。
“我不想杀她。”陆仁佳在心里对系统说。“但也不想被她杀。”系统没有回答，面板暗了下去。
窗外的暮色渐浓。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日的寒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她没有伸手去按。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暮色中像几根白骨，枝头的芽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有几颗已经微微绽开，露出里面嫩绿色的芽尖。春天快到了，沈惜玉却还要在病榻上躺很久。她关上了窗户插销扣紧，转身回到桌前坐下。
赵三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到的宫采清单。她把清单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说太傅府那边今天没动静，黑衣人没出门，沈惜玉也没露面。陆仁佳把清单看了一遍，各宫的订单还在增加，太后那边新订了一批养生茶。她在“养生茶”那一行划了一下，说太后的东西不能马虎。赵三娘应了转身出去。
陆仁佳在桌前坐了很久，手指摸着腕上的玉镯，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用指腹摸了摸莲瓣一枚一枚地摸过去。摸到第三枚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莲瓣的凸起圆润光滑，摁了摁，硬的，凉的，慢慢变温。她把手指缩回去塞进袖子里，袖口的布料擦过手背痒痒的，搓了搓手背什么也没搓掉。
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两声。陆仁佳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枕头底下硬硬的，是太后赐的那块金牌，她伸手摸了摸金牌上刻的字，笔画硌手。凉的，硬邦邦的。她把金牌翻了个个儿摸着背面的花纹，凤纹细密，顺着那些羽毛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摸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手指停了，摁了摁，硬的，凉的。她把手指缩回去塞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窗外夜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嘎吱响，那声音又尖又细，她没有蒙头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她想起了沈惜玉，想起了她们第一次见面时沈惜玉笑盈盈的样子，想起她附在自己耳边说“姐姐也是从那边来的吧”时那双杏眼里一闪而过的光。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沈惜玉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自己有敌意，不知道她们之间隔着两个系统和一条命。
窗外的嘎吱声还在继续。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冰凉的，坚实的。她伸出手指在墙上划了一下，指甲刮过墙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指尖沾了一点白色的墙灰。她用拇指搓了搓，墙灰散了，什么也没留下。她把手指缩回去塞进被子里，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户紧闭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的月光，但她知道月光还在，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她盯着窗帘看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嘎吱声停了，她也听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