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佳休养了七天。七天里她几乎没有出过书房,每天喝参汤、看账册、在院子里散步。头痛一天比一天轻,精神一天比一天好。第七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脸上,她觉得浑身通透,像是卸掉了一层壳。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声音清晰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种隔着棉花的闷响。“宿主精神力已恢复百分之七十。可以启用系统辅助功能。”陆仁佳没有开辅助功能,她让系统详细解释那句“两个系统注定只有一人存活”到底是什么意思。系统沉默了片刻,蓝色的面板上文字一屏一屏地滚出来。
“【祸国奸妃系统】和【复仇系统】本是同源,均由原始天道创造。创造之初,天道设定了‘竞争机制’——两个系统共享同一份核心能源,但这份能源只够支撑一个系统长期运转。因此两个宿主中最终只能有一人完整保留系统,另一人的系统将被吞噬。这是硬性设定,无法更改,也无法绕过。宿主目前的优势在于系统稳定性更高、与宿主融合更深。沈惜玉的系统虽等级较高但受损严重,处于劣势。”
陆仁佳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吞噬后会怎样?她会死吗?”系统答得很快:“被吞噬者不会死亡,将失去所有系统能力,变回普通人。精神不会受损,但关于系统的记忆可能会模糊、淡化、最终消失。她会记得自己曾经有某种特殊能力,但具体是什么、怎么用,都会忘掉。”
陆仁佳低下头,手指摸着腕上的玉镯,缠枝莲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用指腹摸了摸莲瓣,一枚一枚地摸过去。摸到第三枚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我不想吞噬任何人。能不能和平共处?各用各的能源,谁也不抢谁的。”系统沉默了很久,久到陆仁佳以为它死机了,然后在面板上弹出了一行字,字体比平时小了一号,像是在叹气。“这是天道设定,无法改变。能源只够一份,两个系统必须竞争。如果宿主放弃竞争,沈惜玉的系统会自动获得能源补给,届时她的技能将全部恢复,而宿主的系统会因能源枯竭而逐渐消亡。届时宿主将失去所有系统功能,包括已经完成的任务进度和返回现代的可能性。”
太傅府密室中,复仇系统的面板也在向沈惜玉解释同一件事。暗红色的光映在沈惜玉苍白的脸上,她靠在引枕上,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系统把设定说了一遍——两个系统同源、共享能源、必须竞争,最终只有一个能存活。
沈惜玉听完惨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在空荡荡的密室里回荡,像是碎玻璃在地上被踩了一脚。“原来我拼命要杀她,不只是因为恨,还因为天道的规则。我一直以为是我想杀她,其实从根源上,就是系统逼我杀她。她不死,我就得失去一切;她死了,我才能活。”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我不想再斗了,但我也不会认输。”
陆仁佳让赵三娘给沈惜玉送去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字迹端正,没有多余的客套——“沈妹妹,你我本无仇,是天道逼我们相争。我不想要你的系统,也不想吞噬你。我们停战吧。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扰。”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没有盖金玉堂的印章。
赵三娘找人把信送进了太傅府。沈惜玉收到信的时候正躺在床上,翠屏把信递给她,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看了一眼。从头到尾看完,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不甘。她把信纸撕得粉碎,碎纸片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被褥上,白的纸上黑的字,碎了一床。
“她这是在可怜我。我不需要她的怜悯。她赢了,她可以来看我笑话,但别装什么圣人。”沈惜玉的声音沙哑,但语气里带着最后一点倔强。她没有继续动手的能力了,掠夺失败后她的系统权限减半,所有高级技能全部灰暗,她连探测功能都只能在很短的范围内使用。但她嘴上不会认输,这辈子都不会。
两个系统的宿命对决暂时告一段落。
系统的最终提示在陆仁佳的脑海中弹了出来,面板是金色的,边框有一圈细细的光晕,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提示都要郑重。“两个系统的宿命对决暂时告一段落。宿主占据绝对优势,但沈惜玉仍有机会卷土重来——她的系统虽然受损,但核心能源未受损,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她的技能可以慢慢恢复。终极设定已浮出水面:两个系统,只能活一个。请宿主做好最终对决的准备。”
陆仁佳站在窗前,看着太傅府的方向。从这里看不见太傅府,只有层层叠叠的屋顶和远处皇宫的琉璃瓦。但她知道沈惜玉就在那个方向,躺在病榻上,撕碎了她的信。
“我不想杀她,但她不会放过我。那就只能……走到那一步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赵三娘在门外没有听清,推门进来问了一句“小姐说什么”。陆仁佳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系统在脑海中暗了下去。面板最后闪了一下那行字还亮着——“两个系统,只能活一个。”然后暗了。陆仁佳坐在桌前没有动,手指摸着茶杯的边缘一圈一圈地转,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摸着杯沿。杯沿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摸上去有点扎手,她的指腹在那个缺口上停了一下,来回刮了两下,刮下一点细小的瓷屑。她吹了吹瓷屑飘走了。
窗外暮色渐浓,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暮色中像几根白骨。枝头的芽苞已经绽开了,嫩绿色的芽尖在暮色中几乎看不清,但明天太阳出来它们还在那里,一天比一天大。春天要来了,沈惜玉却还要在病榻上躺很久。也许她的春天永远都不会来了。
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两声。陆仁佳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枕头底下硬硬的,是太后赐的那块金牌。她伸手摸了摸金牌上刻的字,笔画硌手。凉的,硬邦邦的。她把金牌翻了个个儿摸着背面的花纹,凤纹细密,顺着那些羽毛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摸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手指停了,摁了摁,硬的,凉的。她把手指缩回去塞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窗外夜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嘎吱响,那声音又尖又细,她没有蒙头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她在想沈惜玉撕碎她信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愤怒?是不甘?还是终于承认失败的释然?她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窗外的嘎吱声还在继续,但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垂在床沿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其实什么也没握。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那只手上,把手指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细,像几根枯枝。夜风吹过窗纸发出一声闷响。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被那声响惊着了,但又没醒。手指又蜷了蜷,指尖碰到了床沿的木头上,指甲刮过木纹发出极轻极细的声音,比枯枝的嘎吱声还轻。然后那几根手指就不动了,垂在那里任由月光照着。窗外老槐树的芽苞在夜风中微微颤抖,嫩绿色的芽尖上凝着一滴露水,颤了颤,没有掉,还在那里亮晶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