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鹤渊来的时候带了一份联名信。信纸很厚,折了好几折,展开的时候哗啦响。信上签了十几个名字,每一个都是朝中部堂级的大员——户部、工部、刑部、礼部,六部几乎到齐了。信的措辞比陆仁佳预想的更直白:“陆总领乃国之柱石,金玉堂功在社稷。谁敢诬其为奸妃,便是与吾等为敌。”陆仁佳看完信,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在“奸妃”两个字上点了点。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放下茶盏看着裴鹤渊,问了一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丞相,你为何信我?我做的事,从朝廷的律法来看,很多都在打擦边球。金玉堂垄断盐铁、掌控边军、渗透后宫,这些事换一个人做,早就被抄家灭族了。”
裴鹤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他是三朝元老,在朝中沉浮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此刻他看着陆仁佳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敬畏,不是欣赏,是一种“我终于找到了一个靠谱的人”的释然。
“不是信你,是信金玉堂。你的钱庄里有老夫半生积蓄,老夫那点养老钱全在你那儿。你的盐铁让朝廷收入翻倍,边关军粮供应从来没有出过差错,边关商路保了大乾平安。你若奸妃,那这天下就没有忠臣了。”陆仁佳听完苦笑了一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次她没觉得茶凉,也许是因为习惯了。“这理由,我竟无法反驳。”
文官集团开始主动为金玉堂说话。朝堂上但凡有人弹劾陆仁佳,不用她自己开口,文官们就群起反驳。那次一个御史试图弹劾金玉堂垄断,说金玉堂的盐铁茶马占了全国七成以上的份额,这是与民争利。他刚说完,户部侍郎就站了起来,把金玉堂接管盐铁后朝廷税收增长的数据念了一遍;工部郎中接着站起来,把金玉堂供应边关军粮的账目说了一遍;最后裴鹤渊自己出列,只说了两句话就把那个御史驳得体无完肤:“金玉堂的盐价比市场低三成,铁价比市场低两成,这叫与民争利?你家的利是让百姓花更多钱买更差的东西?”那个御史当天回去就发现自己被调离京城的调令已经在路上了,连收拾行李的时间都没给他留够。
私下里,文官们戏称陆仁佳是“女财神”。这绰号不太好听,太直白了,但管用。金玉堂的理财计划让他们的私房钱翻了好几倍,年息一分二是市场的一倍,本金随时可取,利息从不拖欠。文官们喝着酒聊着天盘点自己的存款,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满足的笑容。赵三娘统计过,朝中已有一百二十多名官员在金玉堂存款,总额超过八百万两。国库一年的税收也就是五百万两,八百万两比国库还多——这些官员的私房钱加起来比国库还有钱。所以他们怕陆仁佳倒台,比陆仁佳自己还怕。她一倒,金玉堂一垮,那八百万两找谁要去?
陆仁佳看着赵三娘统计的数字,把名单放在桌上,手指在那一百二十多个名字上划了一下,说了一句大实话:“他们不是支持我,是支持自己的钱袋子。哪天金玉堂的利息降了,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赵三娘想了想,觉得这话虽然刻薄但确实有道理。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面板是金色的。“宿主已获得文官集团全面支持。朝堂上无人敢公开与宿主为敌。‘祸国’任务早已完成,但宿主正以另一种方式成为大乾的核心。当前状态——朝中七成官员与金玉堂有利益关联,军方完全听命于宿主,后宫太后信任宿主。宿主已成为大乾实际意义上的掌权者,只差一个名义。”
陆仁佳看着那几行字,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面板没有消失她又点了一下才关掉。
“我不是掌权者,”她在心里对系统说,“我是他们的钱袋子,是太后的茶贩子,是边军的棉衣供应商。他们支持我,不是因为我厉害,是因为我对他们有用。”系统没有回答。
裴鹤渊走后,陆仁佳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桌上的茶已经换过好几轮了,每一轮都是赵三娘端进来,她喝一口就凉了,然后赵三娘再换。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玉镯,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用手指摸了摸镯子上的莲瓣,一枚一枚地摸过去。摸到第三枚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莲瓣的凸起圆润光滑,摁了摁,硬的,凉的,慢慢变温。
赵三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到的宫采清单。陆仁佳把清单看了一遍,在“胭脂”那一行划了一下,说告诉作坊胭脂的产量再增加两成。赵三娘应了转身出去。
窗外暮色渐浓。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春的风还有些凉意,但已经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头,嫩芽已经变成了嫩叶,浅浅的绿色在暮色中几乎透明。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插销扣紧,转身回到桌前坐下。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账册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小字——“江南分号,丝绸,继续扩大。”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地划过,写完之后放下笔吹干墨迹。
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两声。陆仁佳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枕头底下硬硬的,是太后赐的那块金牌。她伸手摸了摸金牌上刻的字,笔画硌手。凉的,硬邦邦的。她把金牌翻了个个儿摸着背面的花纹,凤纹细密,顺着那些羽毛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摸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手指停了,摁了摁,硬的,凉的。
窗外的夜风把老槐树的新叶吹得沙沙响。那声音比冬天时柔和多了,不是嘎吱嘎吱的枯枝折断声,而是细碎的、绵密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书页的声音。她听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平稳了,手指从金牌上滑下来垂在床沿边,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手上,把手指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细。她在想裴鹤渊说的那句话——“你若奸妃,天下无忠臣。”这话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苦笑。
窗外的沙沙声还在继续。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翻了一页书。然后就不动了,垂在那里,月光照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的,像是玉做的。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从床沿边缩回去塞进了被子里。被子暖洋洋的,是周嬷嬷下午刚晒过的,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缩了缩肩膀,把自己裹成一个团。窗外的沙沙声渐渐远了,她也听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