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的拜帖是赵三娘送进来的。帖子很朴素,没有烫金没有描银,白纸黑字写着“京营主将王崇拜上”。陆仁佳翻了翻帖子,放在桌上。赵三娘已经查过王崇的底细了——原边军偏将,在西北打了十几年仗,因战功调任京营。二皇子倒台时他没有站队,三皇子拉拢他时他装病躲了,皇帝选他当京营主将就是看中他谁也不靠。赵三娘评价这个人不好拉拢,但也不会轻易得罪人。陆仁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不拉拢,让他自己靠过来。
王崇登门那天穿的是便服,石青色直裰,腰间系着牛皮腰带,没有佩刀。他进门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扫了一圈院子,在老槐树上停了一下。陆仁佳在书房见了他,赐座、上茶。王崇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寒暄,直奔主题:“陆总领在边关的威望,末将早有耳闻。京营两万弟兄也想请陆总领关照。”陆仁佳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说将军说笑了,京营是天子亲军,我一个商人怎么关照。王崇放下茶盏,说军粮、军饷、军械,哪样不经金玉堂的手?末将不是来套近乎的,是来谈生意的。
陆仁佳看着王崇,他的目光坦荡,没有试探没有讨好,就是来谈事情的。她放下茶盏,说你想要什么。王崇说京营的军粮供应一直有问题,供应商换了三家,不是缺斤少两就是品质太差。弟兄们吃不饱肚子,怎么打仗?末将想请金玉堂接手京营的军粮供应。
刘震进京述职是在王崇拜访后的第二天。他在兵部述职时当着众人的面说了一句分量极重的话:“边关十万将士只认陆总领的军粮。谁动陆总领,就是动边军的饭碗。”兵部尚书听完脸色变了变,但在座的人都没有接话。王崇当时也在场,他听完刘震的话沉默了片刻,当天下午就再次登门拜访了陆仁佳。
这一次他的态度比上次更加客气,进了书房就说京营的军粮还请陆总领费心。陆仁佳让范一统核算京营军粮的成本,发现京营的军粮采购价比边关贵了两成,但品质还差一大截。中间那两成的差价不知道进了谁的口袋。她主动降价一成,说都是大乾的将士,不能厚此薄彼。这一成的差价她自己贴,不赚京营的钱。王崇站起来抱拳,声音洪亮:“陆总领高义,末将记下了。以后金玉堂在京营的事,末将一定关照。”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面板是蓝色的。“宿主成功拉拢京营主将。虽然京营战斗力不如边军,但控制京城防务的是京营。宿主对京城的掌控力提升。当前状态——边军六镇完全听命,京营两万偏向宿主,朝堂文官七成支持。宿主已具备控制京城的一切条件。”
赵三娘把新到的宫采清单放在桌上,说京营那边军粮合同已经签了,王将军亲自过目,很满意。陆仁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一步步来,先让武将们觉得我可靠,钱不钱的另说。
窗外春光明媚。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风吹过沙沙地响,声音细碎。陆仁佳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叶子。王崇的示好,刘震的站台,京营军粮的合同,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意味着她在京城的根基又深了一层。边军是她的底牌,京营是她的盾牌,文官是她的护身符。现在这个三足鼎立的格局已经成型了。
远处宫墙的轮廓在阳光下红得发亮,琉璃瓦像一片片金色的鳞片。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插销扣紧,转身回到桌前坐下。
赵三娘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到的军粮供应清单。她把清单放在桌上,说京营那边第一批粮食已经送过去了,王将军亲自验收,说品质比之前好太多。陆仁佳把清单看了一遍,在“大米”那一行划了一下,说让粮库多备一些京营的货,他们的量比边关大。赵三娘应了转身出去。
陆仁佳拿起笔蘸了墨,在账册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小字——“京营军粮,成本再降半成。”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地划过,写完之后放下笔吹干墨迹。
远处胡同里传来货郎的叫卖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春日的阳光里显得懒洋洋的。她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枕头底下硬硬的,是太后赐的那块金牌。她伸手摸了摸金牌上刻的字,笔画硌手,凉的,硬邦邦的。她把金牌翻了个个儿摸着背面的花纹,凤纹细密,顺着那些羽毛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摸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手指停了,摁了摁,硬的,凉的。她把手指缩回去塞进被子里。
窗外夜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那声音细碎绵密,像有人在远处翻书,一页一页翻得很慢。她听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平稳了。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从金牌上滑下来垂在床沿边。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手上,把手指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细。她在想王崇说的那句话——“京营两万弟兄也想请陆总领关照。”这话现在听着是客气,将来就是她手里的另一张牌。她不需要打出这张牌,只需要让人知道她有这张牌就够了。
窗外的沙沙声还在继续,但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手指动了动像是在梦里翻了一页书,然后就不动了,垂在那里月光照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的,像是玉做的。被子暖洋洋的,是周嬷嬷下午刚晒过的,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缩了缩肩膀,把自己裹成一个团。远处的沙沙声渐渐远了,她也听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