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信是深夜进城的。他没有走城门,从暗道进来的。那条前朝留下的暗道,出口在崇仁坊一处废弃的宅子里,赵三娘提前让人清理了积水,点上了火把。耶律信从暗道里钻出来的时候,袍角沾着泥水,靴子湿透了,但他顾不上这些,跟着赵三娘直奔总领府。
陆仁佳在书房见了他,桌上的油灯调到了最暗,两个人的面容在昏黄的光线下半明半暗。耶律信没有寒暄,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信是北狄可汗的口信,大意是——只要陆总领在一天,北狄绝不犯边。陆仁佳看完信,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在“绝不犯边”四个字上点了点。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问为什么。耶律信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里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诚恳:“因为你控制的商路,让北狄百姓有饭吃、有衣穿。过去大乾封锁边境,北狄人连盐都吃不上。现在金玉堂的商队每月都来,茶叶、丝绸、瓷器,还有粮食。北狄百姓不傻,打仗不如做生意。打仗会死人,做生意不会。”
陆仁佳与他达成了边境协议。北狄不主动进攻大乾边关,大乾不封锁边境贸易。金玉堂每年向边关互市投入更多商品——茶叶翻倍,丝绸翻倍,粮食增加一半。耶律信承诺北狄各部落不劫掠商队,谁劫掠,北狄可汗就灭谁。两人击掌为誓,手掌相击的声音在书房里沉闷地响了一下。
陆仁佳将协议内容写成密信,让赵三娘用最快的信鸽送去边关给刘震。刘震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军营里吃早饭,一碗小米粥还没喝完。他看完信放下粥碗,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站起来在营帐里走了两步,虎目生光。“小姐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啊。”他让副将把协议内容传达给边关六镇的将领,又亲自带兵沿着边境线走了一圈,确保每一个哨卡都收到了指令。
半年无战事。边关的百姓头一遭过上了安生日子。凉州的集市上人多了起来,商队往来不绝,连带着客栈、酒楼、茶馆的生意都好了。陈九在信中说,边关十五城的分号盈利比去年同期增长了四成,因为不打仗了,商路更安全,商人更愿意来。
消息传到朝堂上,兵部尚书在朝会上把边关半年的情况念了一遍,末尾加了一句:“边关半年无战事,是陆总领的功劳。金玉堂的商路稳住了北狄,这是自古未有的局面。”皇帝靠在龙椅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很满意。谢争流在软禁中听到眼线传来的消息,冷笑了一声:“她这是架空朝廷的边防。北狄人不打大乾,不是怕大乾,是怕她断了他们的粮食。”眼线不敢接话,低着头退了出去。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面板是金色的。“宿主以商业手段实现了边境和平,连朝廷做不到的事被你做到了。你在边疆的声望已经超过历代名将。当前状态——北狄可汗主动示好,边关半年无战事,朝野一致称赞宿主。‘护国神棋’的称号已成事实。”
陆仁佳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夏天的叶子已经深绿了,密匝匝的一片,风一吹沙沙地响。她想起耶律信说的那句话——“打仗不如做生意。”这话很简单,但很有道理。打仗会死人,做生意不会。她用茶叶和丝绸换来了边境的和平,用粮食和布匹换来了北狄人的善意。
“我只是不想看到无辜的人死去。”她在心里对系统说。系统没有回答。
赵三娘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到的边关商路报告。报告上写着,北狄各部落的劫掠事件为零,商队通行率百分之百,边关互市的交易额比去年同期增长了一倍。陆仁佳把报告看了一遍,放在桌上,让赵三娘给耶律信送一封信,告诉他下个月的茶叶再多加两成。赵三娘应了,转身出去。
陆仁佳在桌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在账册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小字——“边关商路,继续扩大。”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地划过,写完之后放下笔吹干墨迹。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玉镯,缠枝莲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用手指摸了摸镯子上的莲瓣,一枚一枚地摸过去。摸到第三枚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莲瓣的凸起圆润光滑,摁了摁,硬的,凉的,慢慢变温。
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站了几息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远处胡同里传来货郎的叫卖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夏日的午后显得有些慵懒。她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不热,京城夏天的午后就是这样,太阳大但风凉。院子里那棵槐树上的蝉开始叫了,知了知了的,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她看了一会儿伸手关上窗户,插销扣紧,蝉鸣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隐隐约约的一丝余音。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她转身回到桌前坐下,翻开账册继续看。边关分号的账目已经看完了,江南的账目还没到,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写画画,写了一会儿放下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枕头底下硬硬的,是太后赐的那块金牌。她伸手摸了摸金牌上刻的字,笔画硌手。凉的,硬邦邦的。她把金牌翻了个个儿摸着背面的花纹,凤纹细密,顺着那些羽毛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摸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手指停了,摁了摁,硬的,凉的。
窗外夜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那声音细碎绵密。她听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弹掉了袖口上沾着的一粒灰。灰尘在月光中飘了一下就看不见了,她把手缩回去塞进被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