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改为每三日一次,由太后垂帘听政。皇帝病重无法上朝,只能由太监抬着到帘后坐着,算是应个景。陆仁佳以“太后首席商业顾问”身份列席,位置在文官列首、丞相裴鹤渊之上。这是太后特许的。群臣跪拜时,陆仁佳只需欠身,不跪。第一次朝会时,有老御史皱了皱眉,但看到裴鹤渊都站着,他也就把话咽了回去。
朝会上讨论边关军饷。户部尚书周明远出列,愁眉苦脸地说国库空虚,今年的军饷发不出来,边关二十万将士等着银子吃饭。户部的账本翻开,数字触目惊心——去年大旱,江南税赋减了三成;今年又闹蝗灾,中原的收成也不乐观。户部库里能动用的银子只剩不到八十万两,边关一个月的军饷就要四十万两。
陆仁佳出列了。她从文官列中走出来,朝服的下摆拖在地上沙沙响。走到大殿中央停下,声音不大,但宣政殿的穹顶把每个字都拢住了,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金玉堂先垫付三个月。等国库有钱了再还,不急。”
太后在帘后沉默了片刻,就说了两个字:“准了。”群臣无人反对。谢争流的眼线将消息传到软禁的皇子府,谢争流正在院子里晒太阳,闭着眼睛听完,嘴角抽搐了一下。“她这是在收买军心。边关将士本就听她的,现在她连军饷都替朝廷发了,边军眼里还有朝廷吗?”眼线不敢接话,低下了头。
陆仁佳提出改革税制是在第三次朝会上。她拿出一份厚厚的方案,让太监呈给太后。方案写得详细,每家每页都有数据支撑。她建议废除部分苛捐杂税——人头税、丁税、各种杂派,改为商业税。商业税按营业额征收,税率从低,但覆盖面广。自古以来农为本商为末,以商税代替农税,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太后犹豫了,在帘后沉默了好一阵子。裴鹤渊出列支持,说江南试行商税的地方,税收比往年增加了三成,百姓负担减轻了。陆仁佳接着说,太后放心,商业税比杂税更稳定,且不伤农本。百姓有余粮才能交税,商人有利润才交税,商业税是赚了钱才交,不赚钱不用交。太后最终点了头。大乾的税制从此开始了一场静悄悄的革命。
朝中无人敢反对陆仁佳。不是因为她手里有兵,不是因为她有钱,而是因为反对她的人都会发现自己的利益受损。金玉堂的理财计划里存着他们的养老钱,军粮供应链上拴着他们亲戚的生意,商业合作网里绑着他们家族的产业。反对陆仁佳,就是跟自己的银子过不去。连太后都说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陆仁佳是哀家的臂膀。谁动她,就是动哀家。”
陆仁佳站在朝堂上,看着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她的位置在文官列首、裴鹤渊之上,群臣跪拜时她只需欠身。阳光透过宣政殿的窗格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金砖地面上,拉得很长。她想起了陆秦川,想起了侯府偏院那间破屋子,想起了那碗凉透了的粥。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现在她什么都有了。但她知道,拥有越多,失去的恐惧就越大。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面板是金色的。“宿主已成为大乾朝中唯一不受皇权制约的存在。皇帝太后依赖你,百官依靠你,百姓信赖你。皇帝太后离不开你,因为你替朝廷解决了财政危机;百官不敢反对你,因为金玉堂的利益与他们深度绑定;百姓拥护你,因为你的盐价比市场低三成。‘超然之位’已达成。此等地位,大乾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陆仁佳看着那几行字,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关掉了面板。
“高处不胜寒。越是这样,越要小心。”她在心里对系统说。系统没有回答。
退朝了,陆仁佳走出宣政殿,宫道上铺满了落叶,金黄色的,踩上去沙沙响。赵三娘在宫门外等着,看见她出来迎上去,低声说了一句太傅府那边沈惜玉最近安静得很,没动静。陆仁佳点了点头,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辘辘驶出宫门。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马车在崇仁坊的街口停了,她掀开车帘,金玉堂的匾额在阳光下金光闪闪,“金玉满堂”四个字笔画遒劲,是皇帝御笔亲题的。那年她刚被皇帝扫地出门,现在她成了护国长公主。她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马车继续前行,在总领府门口停了。她下了车走进院子。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秋风吹过沙沙地响,落了一地。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叶子,金黄色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在她眼前打了个旋,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伸手拈起那片叶子看了看,叶脉清晰,从叶柄延伸到叶尖每一条都分岔。她把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几秒,风吹过来叶子从掌心飘走了。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那些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不急不慢。
赵三娘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新到的税制改革方案。陆仁佳接过方案看了一遍,在最后一页批了一行小字——“江南先行,逐步推广。”她把方案递给赵三娘,转身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在账册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小字——“海禁已开,金玉堂船舶已备。明年开春,下南洋。”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地划过,写完之后放下笔吹干墨迹。
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站了几息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远处胡同里传来货郎的叫卖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秋日的午后显得有些懒洋洋的。陆仁佳拿起那份税制改革方案又看了一遍。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各部的反应,户部应该会支持,工部无所谓,刑部管不着,兵部有求于她不会反对。唯一的变数是礼部,那些老学究可能会说“以商为本有违祖制”。但他们说不说已经不重要了,太后准了,皇帝默许,群臣不敢反对。她放下方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让人换,喝了两口。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枕头底下硬硬的,是太后赐的那块金牌。她摸了摸金牌上刻的字,笔画硌手。凉的,硬邦邦的。她把金牌翻了个个儿摸着背面的花纹,凤纹细密,顺着那些羽毛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摸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手指停了,摁了摁,硬的,凉的。她把手指缩回去塞进被子里。
窗外夜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那声音细碎绵密,像有人在远处翻书,一页一页翻得很慢。她听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弹掉了袖口上沾着的一小片枯叶碎屑。那碎屑太小了,飘了一下就看不见了。她把手指缩回去塞进被子里,翻了身面朝墙壁。远处的沙沙声还在继续,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