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禁的皇子府里,谢争流表面上安安静静,每日读书写字,偶尔在院子里散步。看守的太监们渐渐放松了警惕,从最初的一步一跟变成了坐在廊下打盹。谢争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裴璟渊是唯一能自由进出皇子府的人,理由是“替殿下取书送衣”。每次来,他都把外面的消息带进来,又把谢争流的指令带出去。三百死士就是这样一年之内从边关陆续调进京城的。他们化整为零,有的扮成商贩,有的扮成脚夫,有的混进镖局,潜伏在京城各处。只等谢争流一声令下,就会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裴璟渊计算过兵力。皇宫守卫约五百人,分三班轮值,每班不到二百人。三百死士突袭,只要攻破宫门直取寝宫,挟持皇帝和太后,大事可成。但最大的变数是京营——京营两万人驻扎在城外,若京营介入,三百死士连一刻钟都撑不住。谢争流问京营那边的情况时,裴璟渊低下头,声音发闷:“王崇不接我们的橄榄枝。末将三次登门,前两次被门房挡了,第三次见着了人,但王崇只说‘末将只听陛下的’,不肯表态。”
谢争流派人试探边军将领,结果更惨。刘震连信都没拆,原封不动退了回来。其他将领更直接,说“边军只听陆总领的”。谢争流听完脸都绿了。“又是陆仁佳,她坏我大事。”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一连走了十几圈才停下。
沈惜玉得知谢争流的计划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黑衣人把消息递进太傅府密室,沈惜玉靠在引枕上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让黑衣人传话给谢争流:“殿下若起事,陆仁佳必会干预。她手里有边军,京营也听她的。建议先除掉陆仁佳,再谈其他。”谢争流收到回话后冷笑了一声:“我倒是想,但她身边护卫太多,比皇宫还难进。”
谢争流决定孤注一掷。他对裴璟渊说不管陆仁佳了,直接攻皇宫。只要控制皇帝和太后,陆仁佳不敢动。裴璟渊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殿下,京营和边军都不支持我们,成功率不足三成。请殿下三思。”谢争流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成也够了。”裴璟渊没有再劝,他知道劝不住。
皇子府的书房里,谢争流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入冬了,京城的风一天比一天冷,连鸟都不叫了。他把手按在窗棂上,指尖冰凉。三百死士,不到二百人的皇宫守卫,三成的成功率。够了,不够也得够。这是他最后的机会。皇帝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一旦新皇登基,他就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新皇不管是四皇子还是皇长孙,都不会放过他。
陆仁佳在总领府收到赵三娘送来的密报时,正在吃晚饭。一碗面条搁在桌上,面条已经坨了。她看完密报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把密报凑到烛火上点着了。火舌舔上来纸页卷曲发黑,烧到最后一角她松开手,灰烬飘落在碗里,落在坨了的面条上。她端起碗把面条倒进了泔水桶。
赵三娘站在旁边问她要不要告诉王崇。陆仁佳摇头,说不用,王崇不是傻子,他自己会盯着。又问要不要告诉刘震,陆仁佳还是摇头,说边军在边关守着呢,京城的事他们帮不上忙,让他们知道了反而分心。赵三娘没有再问,退了出去。
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日的寒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她没有伸手去按,任凭那些纸页被风吹起来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在地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她看着那些枝丫,想起去年冬天在凉州,那时候她还在跟谢争流周旋,他还叫她“陆总领”,给她写信,送她礼物。一年过去了,他要造反了。
她关上窗户插销扣紧,转身回到桌前坐下。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玉镯,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用手指摸了摸镯子上的莲瓣,一枚一枚地摸过去。摸到第三枚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莲瓣的凸起圆润光滑,摁了摁,硬的,凉的,慢慢变温。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白纸上写了一行字——“三皇子,即日谋反。”写完之后把那张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信封上写了四个字:裴丞相亲启。她在信封上按了一下,把信封推到桌边。
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站了几息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两声。陆仁佳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枕头底下硬硬的,是太后赐的那块金牌。她摸了摸金牌上刻的字,笔画硌手。凉的,硬邦邦的。她把金牌翻了个个儿摸着背面的花纹,凤纹细密顺着那些羽毛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摸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手指停了,摁了摁,硬的,凉的。她把手指缩回去塞进被子里,翻了身面朝墙壁。墙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冰凉的,坚实的。她把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墙上划了一下,指甲刮过墙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指尖沾了一点白色的墙灰,用拇指搓了搓,墙灰散了,什么也没留下。她把手指缩回去塞进被子里。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窗外的夜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嘎吱响,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她没有蒙头,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计时。数到不知道多少下的时候,声音停了,她也听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