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娘把情报摊在桌上，一张纸画着京城地图，标注了四处民宅的位置，每处都住了几十号人。她指着地图上的红圈挨个说明：城南甜水巷两处，一处七十三人，一处五十五人；城东太平桥一处，八十二人；城北柳巷一处，一百一十人。加起来刚好三百二十人，跟裴璟渊之前说的人数对得上。赵三娘查了三天，每个藏身点都摸清了，连他们吃什么、什么时候换岗都记下来了。陆仁佳看着那张图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报官，报官也没用，那些人本来就是官。她让张横带护卫队暗中盯着，别打草惊蛇，他们动你们再动。
陆仁佳给刘震去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十几个字——“京城可能有变，边军勿动，守好边关。”刘震的回信更短——“末将明白，边军不奉兵符不动。”陆仁佳看完信把信纸折好塞进荷包里。她又给王崇去了一封信，信写得比给刘震的略长些：“明夜可能有宵小作乱，请将军加强皇宫守卫，勿使歹人惊扰太后圣驾。”王崇收到信的时候正在京营大帐里烤火。他把信看了两遍，放在桌上，手指在“勿使歹人”四个字上点了点。他虽然不完全相信陆仁佳的话，但还是下令皇宫增加双倍守卫，城门口加派岗哨，京营进入战备状态。副将问他理由，他说太后安全第一。副将知道这不是真话，但没有再问。
张横的护卫队三百人分成了四队，每队盯一处藏身点。赵三娘的眼线混在街上，装作卖烟、卖瓜子、卖糖葫芦的小贩。他们不盯着死士，盯的是死士周围有没有人报信。陆仁佳在书房里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沉：“明夜，谢争流八成会动手。我们不主动出击，但也不能让他得逞。张横，你的人守住总领府，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去，谢争流的目标是皇宫不是我们。赵三娘，你的眼线盯住死士的一举一动，他们从藏身点出来，你立刻报信。”张横和赵三娘齐声应了。
窗外的暮色渐浓。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日的寒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她没有伸手去按，任凭那些纸页被风吹起来在空中翻了几翻，有几张飘到了地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暮色中像几根白骨，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没有生机。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插销扣紧，转身回到桌前坐下。
赵三娘端了一碗燕窝粥进来。陆仁佳接过粥碗没有喝，放在桌上，看了赵三娘一眼，说你也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赵三娘说不累，说她在外面守着。陆仁佳没有再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燕窝粥清甜软糯，比参汤好喝多了，她几口喝完了把碗递给赵三娘。赵三娘接过碗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面板是蓝色的，边框在闪烁。“谢争流的篡位计划已进入倒计时。宿主提前布局，军方无人支持谢争流。边军不奉兵符不动，京营战备但不参与皇子之争。谢争流的成功率已降至不足一成。宿主的应对将决定明日的朝堂格局。建议宿主保持冷静，今晚充分休息。”
陆仁佳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关掉了面板。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有一场硬仗。”她在心里对系统说。系统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枕头底下硬硬的，是太后赐的那块金牌。她伸手摸了摸金牌上刻的字，笔画硌手。凉的，硬邦邦的。她把金牌翻了个个儿摸着背面的花纹，凤纹细密，顺着那些羽毛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摸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手指停了，摁了摁，硬的，凉的。
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站了几息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翻了身面朝墙壁。墙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冰凉的，坚实的。她伸出手指在墙上划了一下，指甲刮过墙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指尖沾了一点白色的墙灰，她用拇指搓了搓，墙灰散了，什么也没留下。她把手指缩回去塞进被子里。
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两声。她听了一会儿，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谢争流的死士、皇宫的守卫、边军的调令、京营的态度，这些事情搅在一起，像一碗煮糊了的粥，黏糊糊的搅不开。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去想明天的安排——如果谢争流真的动手，她要第一时间通知王崇，要保证太后和皇帝的安全，要防止谢争流的人趁乱逃窜。她把这些事情在心里排了一遍，觉得没有遗漏才满意。
窗外夜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嘎吱响，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她没有蒙头，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计时。她数着那些嘎吱声，数到不知道多少下的时候，声音还在继续，但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垂在床沿边的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手上，把手指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细。她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其实什么也没握。月光照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的，像是玉做的。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翻了一页书，然后就不动了，垂在那里。被子暖洋洋的，是周嬷嬷下午刚晒过的，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缩了缩肩膀把自己裹成一个团。窗外的嘎吱声还在继续，但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垂在床沿边。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声音渐渐远了，她也听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