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弹窗的时候,陆仁佳正在看账册。暗黄色的面板突然闪了出来,边框剧烈地抖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急着要从里面钻出来。“原剧情修正节点:江南水患。十五日后,暴雨连绵,堤坝溃决,死伤数万。”陆仁佳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放下手里的账册,拿起桌上的毛笔开始写信。信是写给金玉堂江南分号李掌柜的,措辞急迫——“十五日内,江南将有大暴雨,堤坝恐溃。速与当地官府联系,加固堤坝,疏散低洼处百姓。此事关乎数万性命,不得有误。”她一口气写了好几封,分送苏州、扬州、江宁、杭州等地的分号。每一封都盖上金玉堂的大印,又盖上“太后首席商业顾问”的金印。赵三娘把信装进竹筒绑在信鸽腿上,十几只鸽子同时放飞,扑棱棱飞上天空,朝南边去了。
江南地方官接到金玉堂的预警时,态度不一。苏州知府孙明远是个谨慎人,他看了李掌柜递上的陆仁佳亲笔信,又看到信上那枚太后金印,没有犹豫太久,下令加固堤坝、准备沙袋、疏通河道。扬州知府陈德茂就不一样了,他把信扔在桌上,笑着说陆总领在京城,怎么知道江南的天气?简直荒唐。李掌柜没有跟他争辩,转头去找了扬州府的乡绅。那些乡绅大多跟金玉堂有生意往来,听了李掌柜的话,自发组织人手加固堤坝,不等官府下令。消息传到扬州知府耳朵里时,他想拦已经拦不住了。
第十三日,暴雨如期而至。
雨不是慢慢下大的,是突然从天上倒下来的。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啪啪响,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天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水哗哗地往下灌。苏州城墙上的士兵穿着蓑衣站都站不稳,风太大,人都快被吹跑了,但他们看见城外新加固的堤坝稳稳当当地挡住了洪水。扬州那边的堤坝有几处没来得及加固,洪水冲垮了堤段,淹了一片农田和几十间民房。但没有死人,因为金玉堂的人提前两天挨家挨户通知,低洼处的百姓已经搬到了高处。
苏州知府孙明远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滔滔洪水被堤坝挡住,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身边的师爷说了一句:“陆总领救了半城人的命。”
朝廷接到江南的奏报时,皇帝正在病榻上喝药。李德全把奏报念了一遍,念到“伤亡比往年水患减少九成”时,皇帝放下药碗,咳嗽了几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虚弱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陆仁佳救了多少人命啊。她是怎么知道要发大水的?朕都不知道。”李德全跪在地上没有接话。
陆仁佳在总领府收到江南的消息时正在吃午饭。赵三娘站在桌边,把江南各府的奏报摘要念了一遍。苏州无损,扬州小损,但无一例死亡。陆仁佳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两口咽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她没有笑,也没有松一口气,只是说了一句:“让范一统调集赈灾物资,粮食、药材、衣物,总价值五十万两,全部免费发放给灾民。告诉李掌柜,粮食要发到每个人手里,不许中间经手任何人。”赵三娘应了转身出去。
范一统的赈灾物资三天内就装车出发了。金玉堂的商队从江南各地分号同时出发,粮车排成一条长龙,药材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衣物按户分装,每户一包。几个地方官看着那些物资,感慨万千,有人偷偷写了奏折报给朝廷。
江南百姓感念陆仁佳的恩德,自发为她立生祠。苏州城门口立了一座,扬州城外立了一座,江宁、杭州、湖州、松江,处处都是。生祠的牌位上写着“护国神棋陆公讳仁佳长生禄位”,香火不断。有个老太太带着孙子在生祠前磕头,嘴里念叨着“陆小姐是菩萨下凡,专程来救咱们的”。小孩不懂,问奶奶陆小姐是谁,老太太说就是给咱们发粮食、发衣服的那个人。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面板是暗黄色的,一闪一闪。“宿主提前化解江南水患危机,挽救数万生命。天道修正再次失败。天道能量持续受损,正在酝酿一次大规模干预。天道对宿主的敌意显著增强,下一次修正将更具攻击性。”
陆仁佳看着那几行字,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关掉了面板。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句话我信了。”她在心里对系统说。系统没有回答。
赵三娘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江南各府发来的感谢信。她把信放在桌上,厚厚一摞。有地方官写的,有乡绅写的,有百姓联名写的。陆仁佳翻了翻最上面一封,是苏州知府孙明远写的,字迹工整,措辞恭敬,大意是“陆总领大恩大德,苏州百姓永世不忘”。她把信放回桌上,让赵三娘收进库房。
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头,嫩芽已经变成了嫩叶,浅浅的绿色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陆仁佳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沟壑纵横。她的手指摸到一块凸起的树疤,摁了摁,硬的。她把手指缩回去塞进袖子里。
远处胡同里传来货郎的叫卖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春日的午后显得有些懒洋洋的。她听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书房,在桌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在账册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小字——“江南堤坝,全线加固。金玉堂出资,各地官府配合。”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地划过,写完之后放下笔吹干墨迹。
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站了几息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陆仁佳坐着没有动,手指摸着茶杯的边缘一圈一圈地转。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摸着杯沿。杯沿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摸上去有点扎手,她的指腹在那个缺口上停了一下,来回刮了两下,刮下一点细小的瓷屑。她吹了吹,瓷屑飘走了。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枕头底下硬硬的,是太后赐的那块金牌。她伸手摸了摸金牌上刻的字,笔画硌手。凉的,硬邦邦的。她把金牌翻了个个儿摸着背面的花纹,凤纹细密,顺着那些羽毛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摸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手指停了,摁了摁,硬的,凉的。她把手指缩回去塞进被子里,翻了身面朝墙壁。她没有做梦,或者做了但醒来就忘了。窗外夜风把老槐树的嫩叶吹得沙沙响,那声音比冬天时柔和多了,不是嘎吱嘎吱的枯枝折断声,而是细碎的、绵密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书页的声音。她听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垂在床沿边。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手上,把手指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细。她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其实什么也没握。月光照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的,像是玉做的。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动了动,像是在梦里翻了一页书,然后就不动了,垂在那里。被子暖洋洋的,是周嬷嬷白天刚晒过的,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缩了缩肩膀把自己裹成一个团。窗外的沙沙声还在继续,但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两声,她听见了,但眼皮太沉没有睁眼,手指在被子里动了动又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