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佳照例进宫请安，早早地进了慈宁宫。太后刚用完早膳，坐在软榻上喝茶，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指了指绣墩说了句“坐”。以前太后会说“来，坐到哀家身边来”，会说“今儿个带了什么好吃的”，会说“好些日子没见你了”。今天只说了“坐”。一个字，淡淡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陆仁佳谢了恩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放在桌上。她陪太后说了一会儿话，说金玉堂新到了一批江南的丝绸，花色鲜艳正适合春天穿，又说边关的商路最近又拓宽了，北狄那边茶叶的需求量翻了一倍。太后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话比平时少了许多。
太后问起江南水患后百姓的安置，陆仁佳一一作答。太后又问金玉堂的生意，陆仁佳也一一作答，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提。小半个时辰后，太后打了个哈欠说乏了，陆仁佳便起身告辞。走出慈宁宫，李德全跟了出来，在廊下叫住她。他压低了声音，说皇后昨儿个在太后面前说了好些话。陆仁佳停住脚步看着李德全。李德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皇后说，陆总领一个商人，却能调动边军、控制朝堂，比当年的摄政王还威风。太后不可不防。”陆仁佳听完笑了笑，对李德全说“谢公公提醒”。李德全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慈宁宫。
陆仁佳走在宫道上，步子不快不慢。皇后趁火打劫，在太后面前进谗言。太后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已经种下了刺，这根刺不拔掉，迟早会出事。她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对赵三娘说了一句：“太后信了那些谣言。”赵三娘问要不要解释。陆仁佳睁开眼看着车顶棚上那块水渍，顿了顿说，解释就是掩饰，越描越黑。赵三娘没有再问。
回到总领府，陆仁佳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桌上的茶换了好几轮，她一口没喝。她让赵三娘铺纸研墨，提笔写了一份辞呈——“臣女陆仁佳，叩请太后恩准辞去太后首席商业顾问一职。臣女本是一介商人，只知经商，不懂朝政。蒙太后厚爱委以重任，臣女日夜惶恐，深恐有负太后所托。近日城中多有传言，臣女虽问心无愧，然人言可畏，恐累及太后圣明。恳请太后允臣女辞去顾问之职，归返商贾本业。臣女仍当尽心竭力，为太后、为朝廷、为大乾百姓效力。”写完之后，她放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不妥之处，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让赵三娘送进宫里。
辞呈送到太后手上时，太后正在午睡。李德全不敢打扰，把信封放在桌上。太后醒来后看见信封，拆开抽出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默了好久。她对李德全说了一句：“她这是以退为进，还是真心请辞？”李德全跪在地上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他低着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帮陆仁佳说话：“太后，陆总领若是贪权，就不会三番五次拒绝封赏。当年陛下要封她侯爵，她不要；后来要封她公主，她也不要。她就是个做生意的，太后多虑了。”
太后放下信纸，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早朝后，太后派人传话给陆仁佳——“辞呈不批。你好好干，哀家信你。”只有这一句话。陆仁佳接了旨，谢了恩。她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手里还捧着那道口谕的抄本。她转身走回书房，关上门站在窗前。太后的刺没有拔掉，只是被李德全的话暂时盖住了。那根刺还在，迟早会被皇后、天道、或者别的什么人再挑起来。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面板是暗黄色的。“宿主以退为进化解了太后的疑心。但太后心中的刺并未完全拔除。当前太后信任度百分之八十。天道可能继续利用这一点，在合适的时机再次挑拨。皇后对宿主的敌意增加。皇后已在太后面前进谗言，虽然没有成功，但已将宿主列为眼中钉。”
陆仁佳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关掉了面板，端起桌上的茶盏茶已经凉了她没有让人换，喝了两口放下杯子。
“看来我不能只靠太后信任，得让自己变得不可替代。”她在心里对系统说。系统没有回答。赵三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朝中动态。她说皇后那边最近动作不少，拉拢了几个御史，似乎准备在朝堂上找金玉堂的麻烦。陆仁佳把动态看了一遍放在桌上，说让他们找，金玉堂的账目清清白白不怕查。
窗外的暮色渐浓。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天的风带着花香从窗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她伸手按住那几张纸，等风过去了才松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深绿了，密匝匝的一片。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插销扣紧，转身回到桌前坐下。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账册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小字——“金玉堂账目，请第三方审计。提前备好，以防不测。”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地划过，写完之后放下笔吹干墨迹。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站了几息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陆仁佳坐着没有动。手指摸着茶杯的边缘一圈一圈地转，杯沿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摸上去有点扎手。她的指腹在那个缺口上停了一下，来回刮了两下，刮下一点细小的瓷屑。她吹了吹瓷屑飘走了。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枕头底下硬硬的，是太后赐的那块金牌。她翻了个个儿摸着背面的花纹凤纹细密，顺着那些羽毛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摸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手指停了，摁了摁，硬的，凉的。她把手指缩回去塞进被子里，翻了身面朝墙壁。那道墙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冰凉的，坚实的。她伸出手指在墙上划了一下，指甲刮过墙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指尖沾了一点白色的墙灰，用拇指搓了搓，墙灰散了，什么也没留下。她把手指缩回去塞进被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地响，那声音细碎绵密，像有人在远处翻书一页一页翻得很慢。她听了一会儿闭上眼睛。李德全今天替她说了话，但她不能每次都指望李德全，得自己站稳脚跟。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垂在床沿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其实什么也没握。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手上，把手指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细。沙沙声还在继续，她的手一动不动，月光从她手指尖慢慢移到手掌心，又从手掌心移到了手腕，最后落在了玉镯上，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