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愿书是从江南开始冒出来的。最初只是零星几份，苏州的几个乡绅联名上书，请朝廷“顺应民意，加封陆总领”。措辞还算客气，说的是加封，不是登基。但到了第十天，请愿书像雪崩一样从全国各地涌来。江南、中原、边关，甚至湖广、两广都有人响应。赵三娘把收到的请愿书堆在书房地上，摞起来快有半人高。她说清点过了，超过十万份。内容大同小异——“陆总领德被苍生，功盖天下，请立为女皇。”落款有乡绅、有商贾、有农民、有书生，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赵三娘查了背后的组织者，发现各地请愿书格式统一、措辞相似，明显是有人统一策划的。但查来查去查不到主使，线索到了半路就断了，像是有人故意抹去了痕迹。陆仁佳听完赵三娘的汇报，把手里那份请愿书放下。是天道干的，它想让百姓把她推上皇位，然后让她被天下人唾弃。赵三娘听不懂什么是天道，但从小区的表情看出来事情很严重。
她让范一统统计请愿书上的姓名。范一统带着几个伙计加班加点抄录了三天，发现绝大部分姓名都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伪造的。这说明百姓是真的希望她当女皇。不是被胁迫的，不是被收买的，是发自内心的。陆仁佳看着那份统计结果沉默了半晌，没有说话。
各地百姓代表陆续进京，马车、驴车、步行，风尘仆仆。他们跪在宫门前不起，黑压压的一片，高声喊着同一句话。侍卫们拦不住，驱散了又回来，赶走了又跪下。太后的懿旨传了一道又一道，百姓们充耳不闻。太后在慈宁宫震怒，把茶盏都摔了，问陆仁佳这是不是你安排的。陆仁佳跪在地上说不是，臣女也是才知道。太后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没有追究。
陆仁佳决定亲自出宫。她换了常服从侧门出去，绕到宫门前。百姓们看见她出来，喊声更大了，有人磕头有人哭。陆仁佳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会当女皇。你们回去好好过日子。”
百姓们不肯走，跪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有人说陆总领不当女皇，我们就不起来。其他人跟着附和，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陆仁佳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想起陆秦川在信里写的那句话——“大乾的命，交给你了。”交给她，不是让她当皇帝，是让她守住这个烂摊子。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说了，我不会当女皇。但我答应你们，我会一直守护大乾，守护你们。皇位不适合我，我也不适合皇位。我是个商人，只会做生意。我能做的就是让大乾的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病能医、有学能上。这就是我能给你们的，不是皇位，是日子。”
百姓们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站起来，朝陆仁佳鞠了一躬，转身走了。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人群像潮水一样缓缓散去。
太后在宫中看到了这一幕。她站在慈宁宫的阁楼上，远远地看着宫门口的人潮。李德全站在她身后，把陆仁佳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了一遍。太后听完沉默了很久，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的民心，比皇帝还重。皇帝坐在龙椅上，百姓跪他，是因为怕他。陆仁佳站在宫门口，百姓跪她，是因为敬她。”
李德全没有接话。太后转身回了内殿。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面板是暗红色的，边框闪烁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剧烈。“天道的‘民意造神’计划虽未成功让宿主登基，但已让太后和朝廷对宿主更加忌惮。宿主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当前太后信任度百分之七十，较上月下降百分之十五。朝中已有大臣上密折，请求陛下‘限制陆仁佳权力’。天道正在利用民意制造宿主与朝廷的矛盾。”
陆仁佳伸出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下，关掉了面板。
“天道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它不敢直接杀我，就想借刀杀人。太后、朝臣、百姓，谁都能成为它的刀。”她在心里对系统说。系统没有回答。
赵三娘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京城各处请愿书的汇总报告。她把报告放在桌上，说宫门口的百姓已经散了，但城外还有几拨陆续赶来。陆仁佳让赵三娘安排人拦住他们，告诉他们我已经说过了，不当女皇，不要再来了。赵三娘应了转身出去。
窗外暮色四合，老槐树的叶子在暮色中变成了暗绿色。陆仁佳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的奏折纸，提笔蘸墨，给太后写了一封密信。信中说，臣女对陛下和太后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请太后放心，臣女永远不会觊觎皇位。臣女只是个商人，只想赚钱。写完看了一遍，觉得不够诚恳，又加了一句“臣女若有一字虚言，天打雷劈”。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让赵三娘连夜送进宫里。
入夜之后她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灯也不点，手指摸着茶杯的边缘一圈一圈地转。外面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说话，又走了。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两声。她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她把金牌翻了个个儿摸着背面的花纹，凤纹细密顺着那些羽毛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摸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手指停了，捏着那片羽毛用力摁了摁，硬的，凉的。
窗外的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书。她在黑暗里翻身面朝墙壁，那道墙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伸出手指在墙上划了一指甲刮过墙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指尖沾了一点墙灰用拇指搓了搓就散了，什么也没留下。她把手缩回去塞进被子里，窗外的沙沙声还在继续，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