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出列的时候,陆仁佳正在文官列中走神。她昨晚没睡好,一直在想天道下一次会从哪里下手。御史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那声音洪亮得整座宣政殿都在震。“太后,陆总领功盖天下,民心所向。请太后下旨,封陆总领为摄政王,辅佐太子治理天下。”朝堂哗然。文官们交头接耳,武将们面面相觑,连太监们都忍不住偷偷抬头看。太后的帘子后面没有声音,但陆仁佳知道太后脸色铁青。
裴鹤渊出列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秤过的一样精准。“陆总领是商人,不宜干涉朝政太深。但陆总领的才能不可废,可设‘议政大臣’一职,参议军国大事。这样既不违祖制,又能让陆总领为国效力。”这是折中方案——摄政王太大,议政大臣刚刚好。既给了陆仁佳实权,又没给太高的名分。
陆仁佳出列了。她从文官列中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朝服的下摆拖在地上沙沙响。走到大殿中央,她没有跪,只是欠了欠身。“太后,臣女什么都不想要。臣女只想经商。朝政之事,有太后、丞相和诸位大人,臣女不敢僭越。”群臣中有人松了口气——那些怕陆仁佳权势太大的人;也有人摇了摇头——那些真心希望她出来主事的人;更多的人沉默不语。
太后在帘后沉默了片刻,声音从帘后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摄政王不必提了,议政大臣也不必设。‘太后首席商业顾问’职权扩大,可参与朝政讨论。”这是太后的底线——不给你名分,但给你实权。陆仁佳没有拒绝,欠身谢恩。
退朝后,裴鹤渊在宫道上拦住她。“小姐为何拒绝议政大臣?那可是正经的朝廷命官,比‘顾问’好听多了。”陆仁佳停住脚步看着他。“丞相,我不当官,是因为当官要跪皇帝。我不想跪任何人。”裴鹤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没有再劝,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面板是暗黄色的,边框的闪烁比之前更急促。“宿主再次拒绝高位,声望不降反升。朝野对宿主的评价是‘不贪权、不恋栈’。天道计划再次落空。当前太后信任度百分之七十五。朝中支持宿主的官员比例维持在七成左右。天道正在寻找新的突破口。”
陆仁佳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关掉了面板。她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对系统说的话她没在意,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太后的信任度在下降,从九十五掉到八十,再从八十掉到七十五。天道不需要直接杀她,只需要让太后一天比一天不信任她,就够了。
马车在总领府门口停了。陆仁佳下了车走进院子。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深绿了,密匝匝的一片。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沟壑纵横。她的手指摸到一块凸起的树疤,摁了摁,硬的。她把手指缩回去塞进袖子里,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
赵三娘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朝堂动态。她把报告放在桌上,说那个提议封小姐为摄政王的御史查清楚了,是裴鹤渊的人。陆仁佳端起茶盏的手顿了一下。“裴鹤渊的人?他为什么这么做?试探太后?还是试探我?”赵三娘摇了摇头说不知道。陆仁佳放下茶盏,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裴鹤渊提议设议政大臣是真心的,但他手下的御史提议摄政王一定是他的意思。他想看看太后对陆仁佳的容忍度到哪里,看看群臣对陆仁佳的态度有没有变化。陆仁佳让赵三娘去查,不用声张,查清楚就行。
赵三娘应了转身出去。
窗外的暮色渐浓。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夏天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热浪,院子里的蝉叫得正欢,知了知了的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蝉鸣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隐隐约约的一丝余音。她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在账册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小字——“金玉堂账目,提前备好。”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地划过,写完之后放下笔吹干墨迹。
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站了几息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陆仁佳坐着没有动,手指摸着茶杯的边缘一圈一圈地转,杯沿上那个小小的缺口还在摸上去有点扎手。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玉镯,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用手指摸了摸镯子上的莲瓣一枚一枚地摸过去。摸到第三枚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莲瓣的凸起圆润光滑,硬的,凉的,慢慢变温。
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两声。她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枕头底下硬硬的,是太后赐的那块金牌。她伸手摸了摸金牌上刻的字,笔画硌手,凉的,硬邦邦的。她把金牌翻了个个儿摸着背面的花纹,凤纹细密顺着那些羽毛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摸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手指停了,摁了摁,硬的,凉的。她把手指缩回去塞进被子里。被子凉飕飕的,夏天了还盖着薄被。她面朝墙壁伸出手指在墙上划了一下,指甲刮过墙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指尖沾了一点白色的墙灰,用拇指搓了搓就散了,什么也没留下。她把手缩回去塞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蝉叫了一夜,知了知了的没停过。她翻了好几次身,始终睡不踏实,迷迷糊糊间好像听见有人在院子里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商量什么事。她想睁开眼看看,眼皮太重抬不起来。声音说了一会儿就停了,院子里安静了,蝉又开始叫,一声接一声。她听着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过去了。等她再睁眼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蝉还在叫,和昨晚一样吵。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幔看了很久,帐幔上绣着缠枝莲,跟玉镯上的花纹一模一样。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唤周嬷嬷进来伺候洗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