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璟渊是从侧门进的囚禁处。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守的太监认识他,这三皇子虽然被废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裴先生来送几件衣裳几本书,没人拦着。谢争流靠在囚室的墙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看见裴璟渊进来只抬了抬眼皮。裴璟渊把食盒放在地上,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低声说:“殿下,外面还有三百死士,都是当年从边关跟来的。他们愿意劫狱。”
谢争流接过纸,展开,上面画着囚禁处的地形图,标注了守卫的换班时间。他看了一遍把纸递回去,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北狄那边呢?耶律信可靠吗?”裴璟渊摇了摇头说耶律信是陆仁佳的人,赤那部落愿意接应,但赤那跟耶律信不对付,实力也弱得多。谢争流沉默了片刻,说总比等死强。裴璟渊点了点头,收起地图。
赵三娘的眼线是在第三天发现裴璟渊异常的。那人蹲在裴璟渊住处对面的屋顶上,发现他最近出门频繁,有时一天出去三四趟,每次回来都空着手,但神色匆匆。眼线跟踪了他两天,发现他跟城东一个开杂货铺的商人接触频繁,那个商人的底细很快被查了出来——是三皇子府旧人,谢争流被软禁后他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最近又冒了出来。赵三娘把消息报到总领府时,陆仁佳正在吃午饭。“谢争流要跑。”她把筷子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赵三娘问怎么办,陆仁佳说让张横加强囚禁处守卫,加一倍人手,日夜轮班,不许任何人靠近;你继续盯住裴璟渊,他在外面奔走,一定还有同伙,一个都不许漏。赵三娘应了转身出去。
劫狱当夜,月黑风高。一百多名死士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囚禁处,黑衣黑甲,手持刀枪。他们以为守卫松懈,以为这一百多人足够攻破这座小小的院落。但他们刚翻过院墙,四周突然亮起了火把。张横带着三百护卫从暗处涌出,将死士团团包围。弩箭齐发,刀枪并进,死士们甚至没来得及冲到谢争流的囚室门口就被击溃了。有人被杀,有人被擒,有人想逃但四面都是人墙。裴璟渊在院外被活捉,押他的时候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
谢争流在囚室里听到了外面的厮杀声。刀剑碰撞的声音尖锐刺耳,惨叫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又渐渐远了。他从墙角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铁门问了一句“外面怎么了”,没有人回答。他又问了一句,还是没有人回答。他靠着铁门慢慢滑坐在地上。他知道,完了。
消息传到总领府时陆仁佳已经睡了。赵三娘在门外轻声报了一句“劫狱的人被拿下了,裴璟渊被抓了”。陆仁佳从床上坐起来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半晌。
陆仁佳没有杀谢争流。第二天她进宫面见太后,跪在慈宁宫的地毯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太后,谢争流毕竟是皇子。杀了他,朝野议论。不如将他转移到更隐秘的地方囚禁,永不复出。”太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谢争流被连夜转移到了城外一处秘密囚禁处,由锦衣卫亲兵看守,任何人不得探视。裴璟渊被押赴刑场处斩。临刑前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刽子手的刀落下来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谢争流的势力被彻底铲除,那些残留的死士有的被擒有的被杀有的逃亡,再也没有人能为谢争流复起了。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面板是暗黄色的。“谢争流再无翻身之力。原书男主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天道失去了一个重要棋子。当前状态——原书主线已完全崩塌,谢争流被废,沈惜玉残废,二皇子被囚,太子年幼。原书中所有重要角色均已退出或改变命运。天道能量持续受损,进入低功耗模式。”
陆仁佳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她想起第一次见谢争流的时候,他穿着墨色便服站在金玉堂门口,手里拎着两坛酒。他对她说“陆小姐好手段”,她回他“殿下过奖”。那时候的谢争流温润如玉,笑起来像个好人。后来他派人来矿山抢管理权,派人刺杀她,派御史弹劾她,最后自己起兵逼宫。她忽然觉得他不是天道的重要棋子,他只是个可怜的疯子,一生都在跟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斗争,最后发现那个敌人是他自己。
赵三娘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裴璟渊被处斩的确认报告。她把报告放在桌上,说裴璟渊临刑前没有求饶,只说了一句“替我谢过陆总领,不杀殿下之恩”。陆仁佳沉默了一会儿,让赵三娘把裴璟渊的尸首收殓了,送回他的老家安葬。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茶的苦涩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夏天傍晚的风带着一股热浪,院子里蝉叫得正欢。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蝉鸣被隔绝了大半只剩隐隐约约的一丝余音。
窗外的蝉还在叫,知了知了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促什么。她听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玉镯,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用手指摸了摸镯子上的莲瓣,一枚一枚地摸过去。摸到第三枚的时候手指停住了,莲瓣的凸起圆润光滑,硬的,凉的,慢慢变温。
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两声。她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枕头底下硬硬的,是太后赐的那块金牌。她翻了个个儿摸着背面的花纹,凤纹细密顺着那些羽毛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摸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手指停了,摁了摁,硬的,凉的。她把手指缩回去塞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窗外蝉鸣在夜风中断断续续,偶尔停一两息又重新响起。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伸出手指在墙上划了一下,指甲刮过墙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指尖沾了一点白色的墙灰用拇指搓了搓就散了。她把手缩回去塞进被子里。不知过了多久蝉声渐渐弱了,像是被夜风吹远了。她迷迷糊糊间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不是张横,是更轻更细的脚步声。她想睁开眼看看但眼皮太重抬不起来。脚步声在窗前停了一下又慢慢走远,最后消失在院墙外面。她翻了个身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没有再动。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手指上,把影子里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