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争流劫狱失败的消息传到太傅府时，沈惜玉正在喝药。她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放下，把药喝完了。黑衣人站在床边，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死士被围剿，裴璟渊被处斩，谢争流被转移到了秘密囚禁处。沈惜玉听完把空碗递给翠屏，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谢争流已经没用了。他被关在那地方，救不出来，就算救出来也是个废人。三百死士都救不了他，我们更救不了。”黑衣人低着头问那之前的计划怎么办。沈惜玉的语气冷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取消。让他自生自灭。”
谢争流在囚禁处苦等沈惜玉的援手。他让看守传递消息出去，每一道消息都石沉大海。他等了一天、两天、五天、十天。到了第十五天他不再让人传消息了。第二十天的时候，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沈惜玉不会来了。她抛弃了他，就像他当初抛弃裴璟渊一样。谢争流坐在囚室的地上靠着冰冷的墙壁忽然狂笑起来。“女人，都是骗子。”那笑声又尖又利，在狭小的囚室里来回撞，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在拼命扑腾翅膀。看守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只见他披头散发坐在地上一边笑一边流泪，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从此之后谢争流不再说话，不再跟任何人交流，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盯着墙壁发呆。看守送饭他就吃，不送他也不要。有人跟他说话他不理，有人骂他他也不应。他像是把自己关进了一个更小的笼子里，外面那个笼子已经关不住他了。
赵三娘发现太傅府与谢争流的联络线断了。之前每隔几天就有黑衣人从太傅府后门出去，往谢争流囚禁处的方向去。现在那条线断了，再也没有人来往。她把这个变化报告给了陆仁佳。
“沈惜玉这是弃车保帅。谢争流没用了，她要把所有罪名都推给他。反正谢争流已经疯了，他说什么也没人信。”陆仁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继续监视沈惜玉，看她下一步要做什么。她不会就此收手，她只是换一种方式。”
沈惜玉开始清理与谢争流合作的痕迹。她让黑衣人把密室里所有与谢争流的通信全部搬出来，堆在院子里的铁盆中一把火烧了。火舌舔上来，纸页卷曲发黑，灰烬飘起来落在她肩上、发间，她没有掸掉。她又让黑衣人杀掉了两个知情的黑衣人，那两个人跟了她很久，知道太多事情。黑衣人问了一句真要杀吗，沈惜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凉得像冬天护城河里的冰。黑衣人没有再问，当晚那两个人就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复仇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暗红色的面板一闪一闪。“宿主已切断与原书男主的联系，独立性提升。系统权限恢复中，预计三十日后可重新使用部分技能。当前权限恢复进度:百分之十五。”
沈惜玉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消息传到总领府时陆仁佳正在吃午饭。赵三娘站在桌边把太傅府的动静说了一遍。陆仁佳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两口咽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谢争流可怜，但不可怜他。路是自己选的。”
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夏风吹得沙沙响。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热浪扑面而来。知了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知了声被隔绝了大半。她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在账册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小字——“太傅府动态，每日一报，不得有误。”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地划过，写完之后放下笔吹干墨迹。
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站了几息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陆仁佳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玉镯，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用手指摸了摸镯子上的莲瓣，一枚一枚地摸过去。摸到第三枚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莲瓣的凸起圆润光滑，摁了摁，硬的，凉的，慢慢变温。她把手缩回去塞进袖子里，袖口的布料擦过手背痒痒的，搓了搓手背什么也没搓掉。
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两声。她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枕头底下硬硬的，是太后赐的那块金牌。她伸手摸了摸金牌上刻的字，笔画硌手，凉的，硬邦邦的。她把金牌翻了个个儿摸着背面的花纹。凤纹细密顺着那些羽毛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摸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手指停了，摁了摁那根羽毛的尾端硬的，凉的。
她把手指缩回去塞进被子里，翻身面朝墙壁。伸出手指在墙上划了一下，指甲刮过墙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指尖沾了一点白色的墙灰用拇指搓了搓就散了，什么也没留下。她把手缩回去塞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那声音细碎绵密，像有人在远处翻书，一页一页翻得很慢。她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谢争流在囚室里狂笑的样子。她没见过那个样子，但她能想象出来。一个曾经站在朝堂上、站在边关城楼上、站在千万人目光中的人，最后被关在一间小屋子里对着墙壁笑。这不是天道给他的结局，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她在黑暗里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边。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手上，把手指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细。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月光从她手指尖慢慢移到手掌心，又从手掌心移到了手腕，最后落在了玉镯上。缠枝莲纹的影子和手指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玉哪是手。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猫叫了一声，叫了一声就停了，她的手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