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佳从裂缝回来后的第三天，脑子里开始出现不属于自己的画面。她正在看账册，江南分号的账目已经理顺了，数字一行行在她眼前排列。忽然眼前一花，账册上的数字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房间，白墙，亮堂的灯，桌上摆着一台发光的板子——不是金玉堂的账册，是一个她前世见过无数次、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东西。电脑屏幕。画面上一个穿现代职业装的女子坐在桌前，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眉头紧锁，眼下青黑。那女子抬起头，陆仁佳看清了她的脸——和沈惜玉有七分像，但不是沈惜玉。五官更柔和，眼神也更疲惫。画面一闪就消失了，账册上的数字又回来了。陆仁佳放下笔，在脑海里问系统是不是她眼睛出了问题。系统答得很快：“时间裂缝的残留能量让您与沈惜玉的记忆产生了短暂共鸣。您看到的画面来自沈惜玉的前世记忆。”
赵三娘发现陆仁佳最近经常走神。有时正说着话，陆仁佳就盯着虚空发带，眼神涣散，叫好几声才回神。赵三娘担心，请了李太医来看。李太医诊了脉，查不出任何问题，说陆总领身体康健，许是最近操劳过度，多休息就好。陆仁佳说没事，就是脑子里多了一些画面。她没有告诉赵三娘关于系统的事，赵三娘也没有追问。
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记忆碎片浮现得最频繁。陆仁佳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自动涌进来，像有人在强行给她放电影。她看到了那个叫苏晚的女子——沈惜玉的前世。苏晚在一栋很高的大楼里上班，每天加班到深夜，累得像条狗。苏晚被一个叫“女帝系统”的东西选中，系统说可以帮她走上人生巅峰，让她当总裁、当富豪、当人上人。苏晚信了，按照系统的指示一步一步往上爬。然后她被系统抛弃了，系统找到了新的宿主，一个更年轻、更有野心、更听话的女人。那个女人踩着苏晚的尸体上了位，苏晚站在高楼顶上，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跳了下去。
陆仁佳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赵三娘在门外听见动静推门进来问她怎么了。陆仁佳说没事，做噩梦了。赵三娘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她接过去喝了两口，手还在抖。赵三娘坐在床边陪她，没有走。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平稳下来，赵三娘问她要不要再睡一会儿，陆仁佳摇头。
天牢中沈惜玉同样看到了陆仁佳的记忆。复仇系统虽然休眠了，但裂缝残留能量还在，那些画面不请自来。她看到陆仁佳前世在现代都市里的生活，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霓虹灯。陆仁佳在一家房产中介公司上班，穿着职业装踩着高跟鞋，在办公室里跟客户打电话。业绩不好被老板骂，蹲在厕所里偷偷哭。哭完了擦干眼泪补好妆，推门出去继续打电话。沈惜玉看着那些画面，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原来你也是现代人。你和我一样，都是被系统从现代拖进这本书里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牢房黑暗，没有人回答。
陆仁佳在自己的书房里铺开一张白纸，试图把她从沈惜玉记忆中看到的画面拼凑出来。苏晚，女帝系统，跳楼。她在纸上写下了这几个词，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苏晚是被系统害死的，重生后成了沈惜玉，又被复仇系统绑住。她这辈子依然在跟系统打交道，依然被系统牵着鼻子走。陆仁佳放下笔看着那张纸，对系统说想再看更多碎片。系统答：“裂缝残留能量将持续三十日。在此期间，宿主与沈惜玉的记忆会不定期互通，无法主动控制。这是了解沈惜玉前世真相的唯一机会。”陆仁佳说她要把她的故事看完整，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恨系统。
夜风吹得窗纸沙沙响。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中摇摇欲坠。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挥之不去。苏晚站在高楼顶上的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赵三娘端了一碗燕窝粥进来放在桌上。陆仁佳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燕窝粥清甜软糯，她把一碗都喝完了，把空碗递给赵三娘。赵三娘接过碗没有走，站在原地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小姐，你从那天回来之后就不太对劲。真的没事吗？”陆仁佳说真的没事。赵三娘看了她几秒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陆仁佳在桌前坐了很久，手指摸着茶杯的边缘一圈一圈地转。杯沿上那个小小的缺口还在，摸上去有点扎手。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还会来，强塞进她的脑子里。她不能拒绝，只能接受。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玉镯，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用指腹摸了摸镯子上的莲瓣一枚一枚地摸过去。
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站了几息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远处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两声。她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枕头底下硬硬的，是太后赐的那块金牌。她伸手摸了摸金牌上刻的字，凉的，硬邦邦的，把金牌翻了个个儿摸着背面的花纹，凤纹细密顺着那些羽毛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摸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手指停了，摁了摁，硬的，凉的。她把手指缩回去塞进被子里，翻身面朝墙壁。
窗外夜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嘎吱响，那声音又尖又细。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苏晚站在高楼顶上的画面。那个女人回头看了一眼，风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看了心里发凉的平静。沈惜玉的前世，沈惜玉的恨，沈惜玉的疯狂，都从那一刻开始。陆仁佳不想看了，但画面还在，停不下来。她攥紧了被子角指节泛白，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画面才慢慢淡去。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她的手动了一下，又不动了。窗外的嘎吱声还在继续，但她已经听不见了。远处的胡同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尖细的，断断续续，哭了几声就停了，像是被人哄住了。她的手还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