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佳这一次的沉浸比以往更深。她不是在看记忆碎片,而是整个人被拽进了沈惜玉的前世。她站在一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里——熟悉,因为那是她前世生活的现代;陌生,因为那是沈惜玉的视角。她看见苏晚坐在大学宿舍里,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考研辅导书。苏晚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继续看书。陆仁佳站在她身后,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手指穿过了她的身体。她只是一个旁观者,什么都碰不到。
画面一转。苏晚走在路上,低头看手机,没注意脚下。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隙,她整个人掉了下去。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只是一瞬间的失重,然后她落在了一片草地上。蓝天白云,鸟语花香,远处有古色古香的建筑。苏晚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茫然四顾。她穿书了。穿进了一本她从未读过的小说。
苏晚没有系统。她不知道自己穿进了哪本书,不知道主角是谁,不知道剧情走向。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在异世界艰难求生。她当过丫鬟,被主母打骂;当过绣娘,眼睛都快瞎了;当过账房先生,险些被东家坑。她用了五年时间才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开了一间小绣坊,日子虽然清苦但终于不用看人脸色。陆仁佳看着苏晚在灯下绣花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另一个穿书者出现了。那人穿着华丽的宫装,头上戴着赤金凤冠,身后跟着十几个丫鬟太监,排场大得像是皇后出行。她叫江晚棠,绑定的是“女帝系统”。系统面板悬浮在她眼前,上面写着“主线任务:一统天下,建立女帝统治”。江晚棠看了一眼苏晚的绣坊,系统弹出了一行字——“检测到剧情漏洞。苏晚,非原著人物,疑似穿书者。建议清除。”江晚棠问清除是什么意思。系统答:“杀死。抹除其存在。”江晚棠笑了笑,说那就杀了吧。
苏晚被追杀了三年。江晚棠的女帝系统等级高,技能多,苏晚没有系统,只能逃。她从江南逃到中原,从中原逃到边关,从边关逃到海上。逃到哪里江晚棠就追到哪里,像猫捉老鼠一样戏弄她。好几次苏晚差点被抓,都侥幸逃脱,但她越来越虚弱,越来越绝望。
最后一幕是在一座破庙里。苏晚躲在佛像后面,浑身是伤,嘴唇干裂,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江晚棠站在庙门口,手里提着一把长剑,剑刃上还在滴血。“没有系统的废物,不配活在这个世界。”她一剑刺穿了苏晚的胸膛。苏晚倒在血泊中,看着江晚棠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在庙门口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血泊中。苏晚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陆仁佳站在破庙里看着苏晚的尸體,血从她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青砖地面。她想蹲下来合上苏晚的眼睛,但手指又穿过了她的身体。她什么都做不了。
苏晚在血泊中睁开眼睛。她的灵魂飘了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尸体。复仇系统的面板在她眼前凭空出现,暗红色的光映在她透明的脸上。“检测到宿主死亡。复仇系统绑定中——宿主怨念值满额,复仇系统等级MAX。重生目标锁定:原书世界,身份太傅嫡女沈惜玉。主线任务:清除所有系统持有者。”苏晚的灵魂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一下。“若有来生,我杀尽所有系统宿主。”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陆仁佳猛地从记忆中退出。她发现自己坐在总领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账册,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墨汁滴在纸页上洇开了一团黑渍。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脸上凉凉的。她用袖口擦了擦眼泪,在脑海里对系统说:“她不是天生的坏人,是被逼成这样的。她没有系统,被有系统的人追杀。她恨的不是某一个人,是整个系统制度。”
系统沉默了片刻,弹出蓝色的字:“宿主心软了。”陆仁佳摇头,不是心软,是理解。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变成疯子,不等于认同她的做法。她不该把仇恨转嫁到无辜的人身上。害她的是女帝系统宿主,不是所有系统持有者。沈惜玉恨错了人。系统没有再回复。
天牢中的沈惜玉同样感受到了陆仁佳的情绪。她的复仇系统在休眠,面板灰暗,但她体内残留的裂缝能量还在,那些情绪像潮水一样从陆仁佳那边涌过来。沈惜玉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你在看我的过去?看到了吗,我不是坏人,是这个世界把我逼成了坏人。”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陆仁佳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桌上的茶换了好几轮,她一口没喝。她在想苏晚临死前那句誓言——“若有来生,我杀尽所有系统宿主。”那句话不是苏晚说的,是复仇系统替她说的。苏晚只想活下来,是系统把她变成了复仇机器。陆仁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很烫,她没感觉。沈惜玉可怜,但不能因为她可怜就原谅她做过的坏事。她差点害死了太后,差点害死了她。
窗外暮色渐浓。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中摇摇欲坠。她看了一会儿,伸手关上了窗户。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在账册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小字——“苏晚之死,复仇之源。理解,但不认同。”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地划过。
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站了几息转身走了。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两声。陆仁佳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枕头底下硬硬的,是太后赐的那块金牌。她伸手摸了摸金牌上刻的字,凉的,硬邦邦的,翻了个个儿摸着背面的花纹。凤纹细密,她一根一根地摸过去。
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中沙沙响。陆仁佳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苏晚倒在血泊中的画面。那个画面她这辈子都忘不掉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从金牌上缩回去塞进被子里。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她的手动了一下,又不动了。窗外的沙沙声还在继续,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垂在床沿边,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手上,把手指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细。手指微微蜷着,月光从指尖慢慢移到手掌心,又从掌心滑到手腕,最后落在玉镯上。缠枝莲纹的影子和手指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玉哪是手。远处更夫又敲了两下梆子,她的手没有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