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残留能量在第十天夜里达到了峰值。陆仁佳躺在床上，刚闭上眼睛，那些记忆碎片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这一次不是零散的画面，而是一条完整的、连贯的时间线。她看到了沈惜玉重生为大乾太傅嫡女后的全部经历——重生第一天，她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帐幔，身体只有十四岁，脑海中的复仇系统提示“重生成功，宿主身份：太傅嫡女沈惜玉。主线任务：清除所有系统持有者”。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走路、说话、用筷子。府里的人觉得小姐落水后变得奇怪，太傅沈怀瑾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脉象正常只是体虚。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还有一个暗红色的复仇系统面板。
她被太傅府的人轻视。嫡母看不起她，说她是个没娘的孩子；庶妹抢她的首饰，她不敢还手；下人们背后议论，说小姐落水后脑子坏了。她咬着牙忍了。复仇系统不时弹出提示——“建议宿主使用蛊惑技能控制嫡母。”她每次都是关掉提示，她不想变成江晚棠那样的人。随着时间推移，她开始被谢争流利用。谢争流温润如玉的笑容下藏着算计，她看得出来但她需要盟友。谢争流给了她尊重，给了她地位，给了她复仇需要的资源。她以为找到了一颗可以依靠的树，不知道自己只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复仇系统一步步把她推向疯狂——从蛊惑技能到猎杀技能，她的心越来越硬。
陆仁佳看到了沈惜玉心中的恐惧和孤独。她怕自己再次被系统抛弃，怕自己重蹈苏晚的覆辙，怕自己在这个世界消失没有人会记得她。她的每一次疯狂，每一次不择手段，都源于恐惧。陆仁佳睁开眼，枕头上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天牢中的沈惜玉在同一时刻也看到了陆仁佳的全部记忆。裂缝残留能量不受控制，她不想看但停不下来。她看到了陆仁佳在现代作为房产中介的辛酸——每天穿高跟鞋带客户看房，脚磨出血泡；被客户放鸽子在路边等两个小时；深夜加班改合同，饿了就吃泡面；被老板骂业绩差，扣了整整一个月的提成。还看到了陆仁佳猝死的那个晚上。她坐在二手沙发上揉着太阳穴，电脑屏幕上还亮着Excel表格。她忽然捂住胸口倒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沈惜玉看着那个画面，眼泪流了下来。
然后是陆仁佳穿越后的一切。被嫡母柳氏虐待，被关在偏院等死；系统绑定，被迫当奸妃；在朝堂上被百官刁难，在边关被谢争流追杀。但她从来没有放弃，咬着牙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沈惜玉靠在墙上，泪流满面。
陆仁佳用袖口擦干眼泪，在脑海里对系统说了一句话：“她和我一样，都是被生活逼到绝路的人。苏晚被系统宿主害死，重生后又复仇系统控制。她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系统说但宿主选择了救人，她选择了杀人。陆仁佳说因为我有人拉我一把，赵三娘拉过我，张横拉过我，裴鹤渊拉过我，连太后都拉过我。沈惜玉没有人拉，她只能靠自己。系统沉默了。
陆仁佳决定再去天牢看沈惜玉一次。她对赵三娘说备车去天牢。赵三娘拦在门口说小姐她差点杀了你，差点杀了太后，你不能再去见她。陆仁佳看着她，说她差点杀了太后，但她在时间裂缝里本可以把我永远留在那里。她救了我，我还她一次。赵三娘咬了咬牙，没有再拦，跟着她上了马车。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裂缝残留能量将在三日后消散。宿主与沈惜玉的记忆互通即将结束。这是两人最后一次通过记忆理解对方的机会。”陆仁佳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关掉了面板。“够了，我大概知道该怎么跟她谈了。”她在心里对系统说。
马车在天牢门口停下。陆仁佳下了车，赵三娘跟在后面。看守的狱卒认识她，没有阻拦。她走过那条长长的过道，火把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鞋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沈惜玉的囚室在最里面，她走到铁栏杆前停下。沈惜玉靠在墙上，披头散发，脸色惨白。
“你又来了。”沈惜玉的声音沙哑，眼睛红肿，显然也刚哭过。陆仁佳让狱卒打开牢门走进去，在沈惜玉对面坐下。“我看到你的过去了。苏晚，女帝系统，江晚棠。”沈惜玉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什么都看到了？”陆仁佳说看到了，也看到了你重生后的每一天，太傅府的轻视、被嫡母打骂、被庶妹欺负，还有谢争流利用你。沈惜玉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声音卡在喉咙里，眼泪先掉了下来。
陆仁佳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在时间裂缝里你本可以把我永远留在那里。你没有。为什么？”沈惜玉低着头看着陆仁佳握住她的那只手，沉默了很久，久到陆仁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轻得像风吹过枯叶。“因为你说的那句话——我恨的是系统，不是你。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所有人都觉得我是疯子，只有你知道我不是。”
陆仁佳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苏晚的事不是你的错，是江晚棠的错。你不是她。你不是杀人狂魔，你只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普通人。”沈惜玉哭出了声。
陆仁佳站起来，松开手。“三日后裂缝残留能量就散了，我看不到你的记忆，你也看不到我的。这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过记忆理解对方。”她转身走向牢门，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沈惜玉，好好活着。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你自己。你欠苏晚一条命，但你不欠复仇系统任何东西。”
她迈过门槛走了出去。身后传来沈惜玉沙哑的声音：“陆仁佳，下辈子我们做朋友吧。”
陆仁佳没有回头。“这辈子也可以。”
她走过那条长长的过道，火把的光在墙上投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赵三娘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出来没有问谈得怎么样，只是跟在她身后上了马车。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响。
陆仁佳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记忆碎片还在，但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刺痛了。苏晚倒在血泊中的画面，沈惜玉在太傅府被嫡母打骂的画面，沈惜玉说“下辈子我们做朋友吧”的画面。她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关掉面板。手指从虚空中收回来时碰到了腰间那只靛蓝色荷包，荷包里的兵符钥匙还在，硬硬的，隔着布料硌着掌心。她把荷包攥在手心里，马车在总领府门口停了。
赵三娘掀开车帘，月光照在陆仁佳脸上。她睁开眼下了车，走进院子。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她站在树下看了几秒，转身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朋友。”她看了片刻，放下笔，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
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两声。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她伸手按住了。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把光秃秃的枝丫照得像一幅水墨画。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插销扣紧。走回床边和衣躺下，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金牌。金牌上“护国长公主”几个字被她的手指摸得有些模糊了，金色的漆掉了不少。她把金牌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嘎吱响，但她已经听不见了，手指从金牌上滑下来搭在床沿边。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手上，把手指的影子投在地上。风吹过窗户纸发出沙沙声，她的手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