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佳第三次走进天牢的时候,没有带赵三娘。赵三娘想跟进来,她拦住了,说在外面等就好。赵三娘犹豫了一下,没有坚持,退到了牢门外。陆仁佳一个人走过那条长长的过道,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沈惜玉的囚室在最里面,铁栏杆生了锈,一推就嘎吱响。她让狱卒打开牢门,走了进去。沈惜玉靠在墙上,披头散发,手铐脚镣还在,手腕上磨出了红痕。她抬起头看着陆仁佳,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
“你又来干什么?”
陆仁佳在她对面坐下了。地上铺着稻草,扎人,她没有在意。“来和你聊聊。”沈惜玉看着她,目光在这些日子已经看了三次的脸上来回打量。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带着一种自嘲的味道。“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聊的?你是护国长公主,我是阶下囚。你是赢家,我是输家。”
陆仁佳没有接话。两人沉默了片刻,沈惜玉先开了口。“我看到了你的过去。你在现代也是个苦命人,加班猝死,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陆仁佳说嗯,你也看到了我的。沈惜玉靠在墙上,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说我们都是可怜人,被生活逼到绝路,被系统绑住手脚,连死都不能按自己的意愿死。
陆仁佳坐直了一些。“但我没有变成杀人犯。你杀了人,很多人。”
沈惜玉惨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无奈。“那是因为你运气好。你穿越过来就遇到了侯爷,他护着你。你有赵三娘、范一统、张横,一个接一个地来帮你。我呢?我重生过来,嫡母想我死,庶妹抢我东西,太傅府里没有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谢争流对我好,是因为我有用;太后对我好,是因为我是太傅的女儿。从来没有人无缘无故地对我好。”
陆仁佳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惜玉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运气好,有人帮你。我没有人帮。”这句话说完她低下了头。
陆仁佳握紧了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你说得对,我运气好。遇到了赵三娘、范一统、侯爷、张横,还有裴丞相和太后。一个接一个地来帮我。但你也有选择。你选择了恨,选择了杀人。”沈惜玉猛地抬起头,声音又尖又硬。“恨是我的动力!没有恨我早就死了!你让我放下?我放不下!前世被杀的仇恨,这辈子的不甘,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你知道被人一剑穿胸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倒在血泊里看着凶手离去的背影是什么感觉吗?”
陆仁佳看着她。沈惜玉的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陆仁佳开口的语气平静了下来。“我不求你放下。只求你不再害无辜的人。”
沈惜玉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镣铐,手铐的铁边在火光下反着暗沉的光。她忽然抬起头,嘴唇动了几下,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做不到了。我已经杀了那么多人,回不了头了。太后不会放过我,朝廷不会放过我,那些被我害过的人不会放过我。”陆仁佳站起来低头看着她。“我会想办法让你活下去。但你必须为你的罪行付出代价。不是死罪,是别的代价。坐牢,赎罪,用余生去弥补。”
沈惜玉抬头看着陆仁佳。“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陆仁佳已经转身了,走出几步,在牢门口停下没有回头。“这不是怜悯,是公平。你的前世被人害死,不公平。你这辈子害死了别人,也不公平。我没办法让死去的人活过来,但我可以让活着的人有一个赎罪的机会。”她迈过门槛走了出去,身后传来沈惜玉沙哑的声音。她没听清沈惜玉说了什么,也没有停下来听。
走过那条长长的过道,火把的光在墙上投下她的影子。赵三娘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出来迎上去,问了一句怎么样。陆仁佳说走吧,回府。两人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辘辘驶出天牢的巷子。陆仁佳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沈惜玉最后那句“我做不到了”还在耳边回响。不是不想回头,是觉得自己回不了头了。陆仁佳睁开眼,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缕月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把那只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纹乱糟糟的,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
马车在总领府门口停了。陆仁佳下了车走进院子。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她在树下站了几秒,风吹过来,几片枯叶从枝头脱落在她眼前打了个旋飘在地上。她看了一会儿那片叶子叶脉清晰从叶柄延伸到叶尖每一条都分岔。她蹲下来捡起那片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几秒,风吹过来叶子从掌心飘走了,跟着风飞过了院墙,看不见了。
赵三娘跟在身后问她要不要用夜宵,陆仁佳说不饿,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摊开账册看了一会儿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都是沈惜玉那句話——“我做不到了。”沈惜玉觉得自己回不了头了。陆仁佳放下笔,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她没有让人换,喝了两口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月光下光秃秃的,枝丫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用枯笔勾勒的水墨画。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插销扣紧。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在白纸上写了两个字——“赎罪。”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把纸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
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两声。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金牌。金牌上“护国长公主”几个字都快被磨平了,金色的漆掉得只剩笔画间的缝隙里还有一点残存的亮色。她用指甲抠了抠金牌上的花纹,指甲嵌进缝隙里抠下一小片漆,金色的。她把那片碎漆放在指尖看了几秒,吹了一下就飘走了。她把金牌放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外夜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嘎吱响,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她的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垂在床沿边。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手上,把手指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细。她的手微微蜷着,月光从指尖慢慢移到手掌心,又从掌心滑到手腕,最后落在玉镯上。缠枝莲纹的影子和手指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玉哪是手。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窗外嘎吱声还在继续,但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她翻了个身,手缩回被子里,攥着被角。被子是周嬷嬷白天刚晒过的,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成一个团。窗外的沙沙声还在继续,但她的手指没有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