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民伞是从江南最先送来的。苏州的乡绅牵头，各家各户凑银子，请了最好的工匠做了一把红绸伞，伞面上密密麻麻绣着名字——上万人，一个不落。伞送到金玉堂总号门口的时候，赵三娘正在柜台上算账，抬头看见那把伞愣了。伞面大得惊人，两个人抬着才勉强搬进来。她问这是什么，送伞的人说这是万民伞，苏州百姓送给陆总领的，感谢她救了苏州百姓的命。赵三娘接过伞，打开看了看，红绸面上名字密密麻麻，针脚细密，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每一笔都是认认真真写上去的。她把伞合上，上楼去禀报陆仁佳。
陆仁佳站在二楼窗前，看见楼下那把伞。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让赵三娘收好。赵三娘问放哪儿，陆仁佳说挂在正堂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见。
万民伞一把接一把地送来。江南的、中原的、西北的、湖广的、两广的，短短一个月，金玉堂收到了三百多把万民伞。正堂挂不下了，挂到偏厅；偏厅挂不下了，挂到走廊。红绸伞像一片红云遮住了总领府的半边天，风一吹沙沙响。感谢信更是不计其数，堆在库房里快没人下脚的地方。赵三娘挑了几封念给陆仁佳听，念到一封西北老汉写的信时声音都有些发哽。老汉不识字，信是找人代笔的，大意是：陆总领，你救了我们全家。俺儿子快饿死的时候，金玉堂的粮车到了。俺没啥能报答的，俺会天天给菩萨烧香，保佑你长命百岁。陆仁佳听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让人换，一口口喝完。
赵三娘把各地送万民伞的统计表放在桌上。“小姐，三百六十七把，还在增加。你在百姓心中比皇帝还高。”陆仁佳说皇帝只有一个，民心不是用来比的，是用来做事的。
当天夜里，系统弹出了提示，面板是金色的，边框有一圈淡淡的光晕。“宿主收到民心气运。气运值从透支状态恢复至正常水平。民心气运是最纯净的气运，比天道抽取的气运更强大。宿主当前气运值比历史最高值还高出百分之二十。”一股暖流从她胸口涌出，蔓延到四肢百骸，那种温暖不是外来的热，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恢复，修复玉玺时消耗的那些气运不仅补了回来，还多出不少。
陆仁佳趁热打铁，让各地分号继续赈灾，同时帮助灾民重建家园。她提出“以工代赈”——灾民参与修路、修水利，金玉堂支付工钱。江南的百姓领到工钱，既得到了救助，又保住了尊严。赵三娘对此表示佩服，陆仁佳说不算什么，前人早有成例。她又让范一统从各地调集物资，江南调粮食，中原调木材，西北调药材，金玉堂的商队像一条条血管，把养分输送到每一个受灾的地方。范一统算了一笔账，赈灾加上以工代赈，金玉堂已经花出去三百多万两白银。陆仁佳听了这个数字只说继续花，不够再加，人命比银子值钱。
朝廷对陆仁佳的依赖更深了。太后在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一句分量极重的话：“没有陆仁佳，大乾早就乱了。赈灾、军粮、盐铁、边关，哪一样离得开她？”她下令加封陆仁佳为“护国镇国夫人”，赐九锡之礼。九锡是车马、衣服、乐则、朱户、纳陛、虎贲、弓矢、斧钺、秬鬯，臣子的最高荣誉，大乾开国以来从未有人得过。朝中无人反对，也无人敢反对。陆仁佳跪接圣旨，没有推辞，因为她需要这个名分来对抗天道。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金色的面板比上次更亮了。“宿主气运值达到历史新高。天道能量持续下降。宿主与天道的对决进入相持阶段。天道当前能量储备为百分之六十五，宿主气运值为百分之一百二十。双方实力差距正在缩小。”
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阳光下却显得格外坚硬。她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想起那把万民伞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笔都是一个人。
赵三娘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最新一批万民伞的登记表。陆仁佳接过看了一遍，还差一把，三百七十。她把登记表放在桌上，让赵三娘把这些伞全部收好，一把都不能丢。赵三娘说正堂已经挂不下了，陆仁佳说那就挂到院子里去，让所有人看见。赵三娘应了转身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陆仁佳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摸了摸老槐树的树干，树皮粗糙，沟壑纵横。手指摸到一块凸起的树疤摁了摁，硬的。她把手指缩回去塞进袖子里，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在账册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小字——“以工代赈，继续推广。各地分号配合官府，不得有误。”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地划过。
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站了几息转身走了。远处胡同里传来货郎的叫卖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秋日的午后显得有些懒洋洋的。
陆仁佳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玉镯，缠枝莲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用指腹摸了摸镯子上的莲瓣一枚一枚地摸过去。莲瓣的凸起圆润光滑，硬的，凉的，慢慢变温。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鸟叫，叽叽喳喳的叫了好几声才停。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枕头底下硬硬的，是太后赐的那块金牌。她伸手摸了摸金牌上刻的字，凉的，硬邦邦的，把金牌翻了个个儿摸着背面的花纹。凤纹细密，她顺着那些羽毛一根一根地摸过去。
窗外的阳光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她把金牌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三百多把万民伞，三百多万两白银，八十多万灾民，这些数字在她脑子里转。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边。手指微微蜷着，阳光从她手指尖慢慢移到手掌心又从掌心滑到手腕，最后落在了玉镯上。
她动了动手指，像要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没抓住。手垂在床沿边，没有再动。窗外胡同里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她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睡着，她在想那些万民伞，想那些名字。那些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她知道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她的手没有再动，呼吸平稳。窗外的吆喝声渐渐远了，院子里只剩风吹过枯枝的声音。阳光从她手指上慢慢移开，从手腕移到玉镯，又从玉镯移到了被面上。她还醒着，但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