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佳在梦境中坚持看了三天同样的场景。苏晚晾衣服,林微举剑,剑刃刺穿苏晚的胸膛。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苏晚的白裙子。林微跪在地上哭,苏晚倒在血泊中,手抬起来想摸林微的脸,没摸到就垂了下去。陆仁佳每次都试着看清林微的脸,前两次都模糊,第三次终于清楚。没有白光,没有阴影,没有手指在相片上抹过的模糊。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林微的脸——圆脸,短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右嘴角上方有一颗小小的痣。就是她大学同学林微。那颗痣她记得,有一次上课林微坐在她旁边,她看着那颗痣走神,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林微在纸上写了答案推过来救了她。
“林微是我同学。”
陆仁佳站在梦境中看着那张脸,双腿一软蹲了下去。她记得林微是个温柔的女孩。大学时收养了一只流浪猫,在宿舍里偷偷养,被宿管阿姨发现差点处分。林微喜欢小动物,喜欢看小说,喜欢穿白色的裙子。没事绝不得罪人,室友吵架她总是第一个劝架。陆仁佳怎么也无法把那个温柔的女孩和眼前这个举剑杀死闺蜜的人联系在一起。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中轻轻响起:“系统可以改变一个人。就像它可以改变宿主,可以改变沈惜玉一样。”
陆仁佳在梦中尝试与林微对话。她朝林微走去,伸手想碰她的肩膀,手指穿过了她的身体。她只是一个旁观者,什么都碰不到,什么都改变不了。林微在杀死苏晚后崩溃大哭,瘫坐在地上抱着苏晚的尸体,剑扔在旁边,剑刃上的血还没干。她仰头对着虚空哭喊:“我恨你!我恨你这个系统!”女帝系统的面板悬浮在她眼前,冷漠地弹出提示:“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宿主情绪波动过大,建议稳定心态。完成任务,你会忘记这一切。”林微哭着摇头,“我宁愿不忘记。我不要忘记她。”她的身影消散了,梦境崩塌,陆仁佳从梦中惊醒。
陆仁佳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冷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凉的。赵三娘在门外听见动静推门进来,问她怎么了。陆仁佳摇了摇头,赵三娘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她接过去喝了几口,手还在抖。赵三娘没有走,坐在床边陪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呼吸才平稳下来,赵三娘问她要不要再睡一会儿,陆仁佳摇头,让她去查一个人。赵三娘问谁,陆仁佳说一个叫林微的人。赵三娘问是哪个府上的,陆仁佳说不在这边,在另一个世界,查不到的。赵三娘不知道什么叫“另一个世界”,但看到陆仁佳的表情没有追问,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陆仁佳靠在床头攥着金牌,闭上了眼睛。她知道查不到林微,林微在另一个世界,是大乾朝之外的地方。但她还是让赵三娘去查,也许有奇迹呢。
梦境的最后一天,沈惜玉也看到了陆仁佳的记忆。裂缝残留能量不受控制,画面从陆仁佳那边涌过来,涌进沈惜玉的脑海。沈惜玉靠在牢房的墙上闭着眼睛,看见陆仁佳在大学教室里上课、在图书馆里看书、在操场上跑步。陆仁佳身边有同学、有朋友、有老师,那些人的脸她一个都不认识。然后她看见了林微。林微穿着白色连衣裙,和林微一起坐在教室后排,两个人头碰头看一本书。林微偏过头跟她说了什么,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沈惜玉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的复仇系统虽然休眠了,但裂缝残留能量还在,那些画面不请自来。
她在陆仁佳的记忆中看到了林微,看到了林微和陆仁佳是同学。她们坐在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走在校园里。她们毕业的时候还合了影,照片洗了两张,一人一张。沈惜玉睁开眼睛,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淌。“原来你认识林微。你和她,是朋友。”复仇系统在休眠中检测到宿主的情绪剧烈波动,自动弹出了一条灰色的提示——“宿主情绪异常。建议休息。”沈惜玉没有理它。
当天夜里,陆仁佳也收到了系统的提示。蓝色的面板在脑海中亮起,声音很平静,但内容让陆仁佳心里一沉。“宿主与沈惜玉的前世产生了交集。沈惜玉在宿主的记忆中看到了林微,确认了林微的身份。这是沈惜玉恨宿主的原因之一——迁怒。她恨林微,所以恨所有与林微有关的人。”
陆仁佳坐在书房里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她不是林微,林微是林微,她是她。但沈惜玉分不清,或者不想分清楚。她把对林微的恨转移到了陆仁佳身上,因为陆仁佳是林微的朋友。恨一个人太累,恨一个死了的人更累。不如恨一个活着的人,至少恨得有个方向。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没有让人换。把茶盏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两声。陆仁佳关上窗户,回到桌前坐下,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林微:大学同学,女帝系统宿主,杀死苏晚的凶手。沈惜玉迁怒于我。”写了这几个事实,盯着看了片刻,放下笔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没有塞进抽屉,而是塞进了荷包里,和侯爷的信、刘震的信、兵符钥匙放在了一起。荷包更鼓了,系带勒得很紧。摸了摸荷包,那块补丁是周嬷嬷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站了几息转身走了。陆仁佳走到床边和衣躺下,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金牌,金牌上“护国长公主”几个字都快被磨平了。她把金牌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嘎吱响。她没有蒙头,听着那个声音一下一下的。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她的手从金牌上滑下来垂在床沿边。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手指上,把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手指微微蜷着,看不见那几根手指的细微颤抖。月光从指尖慢慢移到手掌心,又从掌心滑到手腕,最后落在玉镯上。她没有睡着,她在想林微,想苏晚,想沈惜玉。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从玉镯上滑下来落在床沿上。
远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闷闷的。她听见了,但眼皮太重没有睁眼。手指从床沿上垂下来悬在半空中,指甲在月光下闪着淡淡的亮光。她没有动,手指也没有缩回去,就那么垂着,像一根枯枝悬在崖边。风吹过来,手指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墙上的月光慢慢移动着,从她的手指移到了手腕,从手腕移到了玉镯,从玉镯移到了手背。玉镯上的缠枝莲纹在月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她没有睁眼,看不见。手指没有再动,月光继续爬。
天快亮了,她才真正睡过去。这一次她做了梦,梦里她站在两个世界中间。左边是现代都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右边是大乾朝,古色古香,皇宫城墙。她站在中间,两边的人都看不见她。她朝左边走了一步,又朝右边走了一步。她不知道该去哪边。两个世界都有她在乎的人,两个世界都有她放不下的东西。她在梦里站了很久,最后哪边都没有去,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两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一片虚空。
她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她躺在那里没有动,盯着头顶的帐幔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