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惜玉在记忆互通的最后一夜，看到了林微的脸。不是模糊的剪影，不是逆光的轮廓，是清清楚楚的、阳光下的、右嘴角上方有颗小痣的那张脸。那一刻她的眼睛猛地睁大，靠在牢房的墙上，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颤栗。她认出了林微，也看到了陆仁佳记忆中的大学同学林微。同一个人，同一张脸，同一个灵魂。陆仁佳认识林微，她们坐在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走在校园里。那个杀死她的人，和这个跟她对话的人，是朋友。
沈惜玉在牢房里尖叫了起来。声音又尖又利，撕破了天牢的寂静，整条过道的火把都被那声尖叫震得晃了晃。“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害我！”她抓着铁栏杆拼命摇晃，铁链哗啦哗啦响。她把手从栏杆缝隙里伸出去，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又什么都抓不住。她在牢房里打滚，把稻草滚得到处都是，用头撞墙，咚咚咚的闷响一声接一声。看守吓得跑去禀报，一路小跑鞋底磕在青砖地上啪啪响。
太后在慈宁宫听到禀报，放下手里的茶盏，声音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随她去。疯了也好，省得还要养着。”李德全跪在地上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陆仁佳得知沈惜玉的消息时，正在书房看账册。赵三娘站在桌边把天牢的情况说了一遍，说完之后看着陆仁佳，等她的反应。陆仁佳放下手里的账册，让赵三娘去请李太医，让他去天牢看看沈惜玉。赵三娘犹豫了一下，想说“她死了不是更好”，但看到陆仁佳的表情没有说，转身出去了。
李太医从太医院提了药箱，跟着赵三娘去了天牢。沈惜玉已经被看守用绳子绑在了床板上，披头散发，脸上有血，不知道是额头撞墙撞的还是指甲抓的。李太医诊了脉，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又看了看舌苔。他站起来对赵三娘说不是疯病，是急怒攻心情绪崩溃，开几副安神的药，静养几天就没事了。赵三娘问精神没问题吗，李太医说精神没疯，只是情绪崩溃。
陆仁佳在总领府收到了赵三娘传回的消息。她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让人换。在脑海中喊了系统，让系统能否传递信息给沈惜玉。系统答：“可以。复仇系统虽在休眠，但裂缝残留能量还在，可作为信息通道。信息量有限，每次不能超过二十个字。”
陆仁佳想了想，让系统说：“我认识林微但我和她不是同一个人。她的错不该你来承担。”
沈惜玉在天牢中收到了那条信息。裂缝残留能量在她脑海中亮了一下，陆仁佳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耳边。她听完那些字，沉默了很久，久到看守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和她的世界相连，你就是她的同类。你们都是一样的。你们都有系统，你们都踩着别人往上爬。你跟她有什么区别？”她在等一个回答，但陆仁佳没有回复，系统也没有再传来信息。
沈惜玉的脑海中突然亮起了一道暗红色的光。复仇系统的面板自己弹了出来，不是她召唤的，是系统被她的情绪波动强制唤醒的。面板一闪一闪的，像是电压不稳的灯泡。“宿主情绪剧烈波动，系统强制唤醒。当前系统能量极低，仅能维持基础功能。建议宿主尽快稳定情绪，否则系统将再次进入休眠。”
沈惜玉看着那行字，笑了。那笑声不大，听着让人后背发凉。她低着头，对着虚空中的面板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想再听你的了。”
系统沉默了片刻，面板上的字慢慢暗了下去，只剩一行灰色的提示还亮着：“已记录宿主意愿。”然后面板彻底暗了。不是休眠，是她在拒绝。复仇系统没有回应，暗红色的光彻底熄灭了。
陆仁佳的系统中弹出了提示，蓝色的面板上一行字很醒目。“沈惜玉的复仇系统能量即将耗尽。宿主情绪崩溃导致系统强制唤醒，但能量已不足以维持正常运行。预计三日内复仇系统将进入永久休眠。若系统彻底休眠，沈惜玉将失去所有系统能力，变回普通人。”
陆仁佳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她放下茶盏，在心里对系统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也许对她来说，失去系统，才是解脱。没有系统，她就不用再恨了。不用再杀人了，不用再被系统逼着报仇了。她可以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窗外的暮色渐浓。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插销扣紧。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沈惜玉，系统即将休眠。她快解脱了。”写完之后放下笔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纸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
陆仁佳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的天际线。不知道想起什么，转身走到桌边，拉开抽屉取出那枚兵符钥匙。玉面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个篆书的“卫”字清晰可见。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字，笔画硌手，凉的，硬邦邦的，摸了几遍才把小印放回荷包重新系好带子。
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站了几息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两声。她走到床边和衣躺下，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金牌，金牌上“护国长公主”几个字都快被磨平了。她把金牌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夜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嘎吱响。她没有蒙头，听着那个声音一下一下的。
沈惜玉在牢房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只蝴蝶。她看着那只“蝴蝶”看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做了一夜的梦，梦里没有林微，没有系统，没有仇恨。她站在一片麦田里，风吹过来麦浪起伏，像金色的海。她站在那里笑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很久没有笑过了，这个笑容是轻松的，没有任何负担的。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嘴角是弯的。然后她醒了，睁开眼看见的还是天牢的天花板，水渍还在，蝴蝶还在。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角有一只蜘蛛在织网，已经织了大半。她看着那只蜘蛛把最后几根丝连上，然后趴在网中央一动不动。她盯着那只蜘蛛看了很久，直到看守来送早饭。
粥是凉的，馒头是硬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凉了但不馊。她没有挑剔，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完粥把碗放在地上，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复仇系统的面板没有出现，脑海中一片黑暗。
窗外院子里张横换岗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远处胡同里传来货郎的叫卖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深秋的午后显得有些懒洋洋的。陆仁佳用手指摸了摸镯子上的莲瓣，摸到第三枚的时候手指停了，莲瓣的凸起圆润光滑，摁了摁，硬的，凉的，慢慢变温。她把手指缩回去塞进袖子里，袖口的布料擦过手背痒痒的。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鸟叫，叽叽喳喳的叫了好几声才停。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光秃秃的枝丫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走回桌前坐下。
天快黑了，陆仁佳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中，面前摊着账册，账册上的数字看不清，她没有去点灯，就那么坐着。手指摸着茶杯的边缘一圈一圈地转，杯沿上那个小小的缺口还在，摸上去有点扎手。窗外的光越来越暗，最后屋里只剩一片漆黑。她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远处胡同里的打更声又响了两下，她还是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