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佳在天牢门口徘徊了很久。赵三娘跟在身后,手里提着灯笼,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小姐,你真的要进去吗?她现在的状态,也许比之前更危险。一个崩溃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陆仁佳看着那扇紧闭的牢门,铁门上锈迹斑斑,门环挂着铁锁。她把赵三娘手里的灯笼接过来,让赵三娘在外头等着,不用跟进去。赵三娘不放心,但看到陆仁佳的表情没有再劝,把手里的灯笼递给了她。
陆仁佳推开牢门,走了进去。过道很长,火把的光照不到尽头。灯笼只能照亮脚下三步远的地方,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她走。沈惜玉的囚室在最里面,铁栏杆生了锈,推起来嘎吱响。陆仁佳把灯笼挂在栏杆上,让狱卒打开牢门走了进去。沈惜玉靠在墙上,披头散发,手铐脚镣还在,手腕上的红痕比上次更深了。她抬起头看着陆仁佳,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空洞。
“你是来听我忏悔的吗?”沈惜玉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陆仁佳在沈惜玉对面坐下,没有在意地上的稻草。“不是,我是来听你说真话。忏悔是你的选择,不是我的要求。”
沈惜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带着一种自嘲的味道。“真话就是,我恨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和林微一样都是被系统选中的人。凭什么你们被选中,而我只能当受害者?凭什么你有系统,我没有?凭什么你能活得这么好,我只能在天牢里等死?”
陆仁佳没有打断她。
“我知道这不公平,”沈惜玉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公平是什么?我从苏晚那一世就没见过公平。我被系统宿主杀死,重生后又被复仇系统绑住。我从来没有自己选过。”陆仁佳看着沈惜玉,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不是受害者,你是施害者。你杀了多少人?那些刺客,那些被你利用的官员,还有你差点毒死的太后。你不能因为自己受过伤,就去伤害别人。这不叫报仇,叫迁怒。”沈惜玉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腕的镣铐上。
“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每次我想停下来,系统就会说‘报仇,报仇,报仇’。那些声音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头疼。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我的意志,哪些是系统的了。也许我根本没有什么意志,我只是系统的傀儡。”
陆仁佳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沈惜玉抬起头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捂住了脸。她哭了很久,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发抖。陆仁佳坐在对面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看着她哭,等她哭完。沈惜玉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放下了手帕,眼睛红肿。手帕已经湿透了,攥在手心里。
“我不会原谅你杀的那些人。你也不会原谅你自己。”陆仁佳站起来,“但我会想办法让你活下去。你必须接受惩罚。坐牢,或者是别的什么。但你得活着。”
沈惜玉抬起头看着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怕惩罚,我只怕活着还是被系统控制。”
“系统快没能量了。你会自由的。”
陆仁佳转身走向牢门,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好好活着。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你自己。你欠苏晚一条命,但你不欠复仇系统任何东西。”她迈过门槛走了出去。身后传来沈惜玉沙哑的声音:“陆仁佳,谢谢你。”
陆仁佳没有回头,提着灯笼走过那条长长的过道。赵三娘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出来接过灯笼,问她谈得怎么样。陆仁佳说通知太后,沈惜玉愿意认罪。
赵三娘愣了一下,没有再问,跟在陆仁佳身后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辘辘驶出天牢的巷子。陆仁佳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那把剑刺穿苏晚胸膛的画面还留在脑子里,沈惜玉捂着手帕哭泣的画面也留下了。那些画面像两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赵三娘骑马跟在车旁,掀开车帘问她要不要先去吃点什么,陆仁佳说不用,回府。马车在总领府门口停下,陆仁佳下了车走进院子,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地上铺了一层金黄。风吹过,几片叶子从地上飘起来在她脚边打了个旋又落回去。
陆仁佳站了一会儿,没有捡,转身走进书房。赵三娘跟了进来,把茶放在桌上,“小姐,你心太软了。”陆仁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让人换。“不是心软,是公平。她罪有应得,但她也应该有改过的机会。不是现在,也许永远不会,但至少活着就有机会。”赵三娘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陆仁佳在桌前坐了很久,手指摸着茶杯的边缘一圈一圈地转。杯沿上那个小小的缺口还在,摸上去有点扎手,她的指腹在那个缺口上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玉镯,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用指腹摸了摸镯子上的莲瓣,一枚一枚地摸过去,摸到第三枚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两声。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金牌。金牌上“护国长公主”几个字都快被磨平了,金色的漆掉得只剩笔画间还有一点残存的亮色。金牌凉凉的,她攥在手心里。
窗外夜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嘎吱响,她没有蒙头,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她的手动了一下,金牌从手里滑落在枕头上,她没有去捡,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边。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手上,把手指的影子投在地上。她动了动手指,像要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没抓住。手垂在床沿边没有再动,月光从她手指尖慢慢移到手掌心,又从掌心滑到手腕落在玉镯上。她睡了,也许没睡,她不知道,窗外的嘎吱声还在继续,她的手没有再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