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惜玉被押上朝堂的那天，是个阴天。太后的帘子后面透出一股沉闷的气息，群臣站在两侧，鸦雀无声。沈惜玉穿着囚服，披头散发，手脚戴着镣铐，跪在殿中央。两个锦衣卫站在她身后，手按刀柄。刑部官员捧着案卷，站在一旁，笔已经蘸好了墨。
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带着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威严：“沈惜玉，你可知罪？”沈惜玉跪在地上，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那道帘子。“臣女知罪。刺杀陆仁佳、毒杀太后、勾结谢争流、伪造文书，都是臣女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她的声音不大，但宣政殿的穹顶把每个字都拢住了，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刑部官员一一记录。刺杀陆仁佳——某年某月某日，金玉堂开业，派刺客混入；毒杀太后——某年某月某日，收买御前侍卫，在茶中下毒；勾结谢争流——某年某月某日，太傅府密室密会；伪造文书——某年某月某日，指使刑部郎中篡改谢争流囚禁记录。沈惜玉一条一条地认，每认一条，就在笔录上签字画押。她的手在抖，但签下的字迹还算端正。太后的声音再次从帘后传出来，比刚才更冷更硬：“罪不可赦。依律当斩。”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群臣没有人说话。
陆仁佳从文官列中走出来，没有跪，只是欠了欠身。“太后，沈惜玉虽有罪，但她是被人利用。她的系统——就是那个妖术——已经快没了。留她一命，让她用余生赎罪，比杀了她更有意义。杀了她，只是一时痛快；留着她，可以让她用余生去弥补犯下的错。”太后在帘后沉默了。
裴鹤渊出列了。他站在陆仁佳身侧，声音洪亮：“太后，陆总领言之有理。杀了沈惜玉，太傅府也要牵连，朝野震动。沈怀瑾虽不知情，但教女无方，难辞其咎。不如判沈惜玉终身监禁，太傅府抄家，沈怀瑾流放。这样既惩处了罪人，又不至于牵连太广。”太后连着问了几个大臣的意见，没有人敢反对，也没有人想反对。太后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两个字：“准了。”
沈惜玉被押回天牢。锦衣卫押着她走出宣政殿，走下汉白玉台阶。陆仁佳跟了出来，在宫门口拦住了她。沈惜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沈惜玉开口时声音沙哑：“谢谢你。”陆仁佳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空洞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不是认命的平静，是想通了之后的平静。
“不是谢我，是你自己的选择。你选择了认罪，不是系统逼你的。”沈惜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镣铐，“我的选择是，不再当系统的奴隶。虽然它还没死，但我已经不想听它的话了。”她抬起头看了陆仁佳一眼，转身跟着锦衣卫上了囚车。囚车的铁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系统在陆仁佳的脑海中弹出了提示，面板是暗黄色的。“沈惜玉的复仇系统能量剩余百分之一。即将进入永久休眠。预计三日内系统将彻底关闭。届时沈惜玉将失去所有系统能力，变回普通人。仇复系统的核心能源已基本耗尽。”
陆仁佳站在宫门口，看着囚车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街角。赵三娘在马车旁等她，问她走不走。陆仁佳点了点头，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辘辘驶出宫门。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沈惜玉的那句话还在耳边——“我的选择是，不再当系统的奴隶。”她终于做了一次自己的选择，不是系统替她选的，不是仇恨替她选的，是她自己选的。虽然代价很大，但至少是她自己选的。
马车在总领府门口停下。陆仁佳下了车走进院子。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风吹过来，枯枝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推开书房的门，走到桌前坐下。赵三娘端了茶进来，换了盏热的。陆仁佳端起来低头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茶汤冒着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两声。她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正在消退。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插销扣紧，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在账册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小字——“太傅府抄家，沈怀瑾流放。沈惜玉终身监禁。”列完这几条，放下笔吹干墨迹。
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站了几息转身走了。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陆仁佳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金牌。金牌上“护国长公主”几个字都快被磨平了，金色的漆掉得只剩笔画间的缝隙里还有一点残存的亮色。她把金牌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窗外夜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嘎吱响，她没有蒙头，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的。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她的手从金牌上滑下来垂在床沿边，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手上，把手指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细。手指微微蜷着，月光从指尖慢慢移到手掌心，又从掌心滑到手腕，最后落在了玉镯上。
她没有睡着。她在想沈惜玉以后的日子，终身监禁，在牢房里度过余生，赎罪。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更久。她不知道沈惜玉能不能撑下去，但她知道沈惜玉已经做出了选择，剩下的路要靠她自己走了。窗外的嘎吱声还在继续，她没有动手指垂在床沿边。月光从玉镯上移开，爬到她的手背上，把她的手背照得发白。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缩回被子里，攥着被角。被子暖洋洋的，是周嬷嬷白天刚晒过的，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她的手动了一下又不动了，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松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