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罪后的第三天夜里，沈惜玉靠在牢房的墙上闭着眼睛。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腕上的镣铐已经卸了——太后开恩，念她认罪态度好，减去了镣铐，只留着脚镣。稻草铺在地上，硬邦邦的，硌得她腰疼。她没有挪动身体，就那样靠着，听着墙角的蜘蛛织网。复仇系统的面板在脑海中闪了一下，暗红色的光比平时暗淡了许多，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宿主，系统能量耗尽。本系统将永久休眠。宿主将失去所有系统能力，恢复为普通人类。从今往后，你不再有系统辅助，不再有猎杀技能，不再有蛊惑能力。你所有的记忆都会保留，但那些技能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沈惜玉睁开眼睛，嘴角慢慢弯了一下。“终于结束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求系统不要走。她只是说了那句话，像是在说一件盼望了很久的事。
复仇系统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冷漠的、机械的嗓音，而是变得温柔了，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度。“宿主，其实我一直知道，你是个好人。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你的前世，苏晚是个善良的女孩。你重生后，也想过要好好生活。是系统逼你走上了这条路。不是你的错。永别了，沈惜玉。”
沈惜玉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崩溃的大哭，是无声的流泪，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囚服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微微发颤：“永别了。”面板闪了一下，暗红色的光彻底熄灭了。她感觉身体变得轻松，像卸下了一座大山。那种轻松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抽离了，把她整个人都掏空了。但空荡荡的感觉不难受，反而让她觉得自在。
陆仁佳在总领府的书房里，系统突然弹出了提示，面板是蓝色的。“复仇系统已永久休眠。沈惜玉失去所有系统能力，变回普通人。两个系统的宿命对决，以一方消失告终。宿主成为唯一的系统持有者。复仇系统的核心能源已彻底耗尽，无法再次唤醒。沈惜玉彻底自由了。”
陆仁佳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片刻。她拿起笔，铺开一张信纸，写了一封信——“恭喜你，自由了。”只有这六个字。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让赵三娘送去天牢。
赵三娘接过信，问了一句沈惜玉会不会以为小姐在嘲笑她。陆仁佳说不，她会懂的。赵三娘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
沈惜玉在天牢中收到信的时候，正靠着墙发呆。看守把信从门缝里塞进来，她捡起来拆开，抽出信纸只有一行字——“恭喜你，自由了。”她看完信，把信纸贴在心口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再次睁开，她笑了。那笑容不大，但真心的，没有任何负担。她对看守说请转告陆总领，谢谢她。看守应了，转身出去了。
沈惜玉靠回墙上，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纸上的字迹端正，笔画清晰。她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和那本她一直没翻完的《论语》放在一起。
陆仁佳的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新的提示。“沈惜玉的复仇系统消失后，两个系统的宿命对决结束。宿主成为唯一的系统持有者。但天道的威胁依旧存在。天道能量储备已降至百分之五十五，但仍在寻找机会反扑。天道不会因为复仇系统的消失而放弃收割气运。宿主仍需保持警惕。”
陆仁佳看着那行字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关掉了面板。复仇系统消失了，沈惜玉自由了，两个系统的宿命对决结束了。
“现在，只剩我和天道了。”她在心里对系统说。系统没有回答。
赵三娘从外面回来，说信已经送到了，沈惜玉说谢谢小姐。陆仁佳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让人换。复仇系统消失了，沈惜玉终于可以做回普通人了。她不用再被系统逼着报仇，不用再被仇恨驱使着杀人，不用再在深夜里被那些记忆折磨。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在天牢里度过余生，赎罪也好，发呆也好，至少是她自己的选择。
窗外暮色渐浓。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光秃秃的枝丫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插销扣紧，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复仇系统休眠，沈惜玉自由了。”写完之后放下笔，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
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两声。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金牌。金牌上“护国长公主”几个字都快被磨平了，金色的漆掉得只剩笔画间还有一点残存的亮色，她把金牌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窗外夜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嘎吱响。她没有蒙头，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的。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她的手从金牌上滑下来垂在床沿边，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手上，把手指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细。手指微微蜷着，月光从她手指尖慢慢移到手掌心，又从掌心滑到手腕，最后落在了玉镯上。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缩回被子里攥着被角。
被子暖洋洋的，是周嬷嬷白天刚晒过的，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她攥了一会儿松开，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划着。窗外的嘎吱声还在继续，她的手动了一下又不动了。炕上的银簪硌着后脑勺，她抽出来放在枕边，头发散开铺在枕头上。她用手拢了拢头发，手指从发丝间穿过，凉丝丝的。她把手缩回去塞进被子里，蜷起身体缩成一团。远处的打更声又响了两下，她眨了眨眼没有睡着，目光盯着墙壁上那道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的亮痕。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墙上那道灰白色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台下面。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许久，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着。窗外嘎吱声渐渐远了，她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了。
陆仁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做了梦，梦里她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虚空中，面前有一扇门。门半开着，里面透出金色的光。她推开门走进去，看见沈惜玉坐在一片麦田里，风吹过来麦浪起伏。沈惜玉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她在梦里也笑了一下。然后麦田消失了，沈惜玉也消失了，只剩她一个人站在虚空中。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金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整个人包裹住了。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她还攥着金牌，金牌凉凉的，她攥了半天才松手。
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站了几息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远处胡同里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她听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又睁开。阳光已经从窗纸爬到了她的脸上，暖暖的。她用手背挡住眼睛。金色的光从指缝间漏进来，一闪一闪的。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头顶蒙住了脸。被子里的黑暗比外面的黑暗暖和一些，她的手在被子里攥着金牌，金牌已经焐热了。她的手指从金牌上滑下来，在被面上点了点，点了几下就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