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惜玉的复仇系统在休眠前释放了最后一丝能量。那股能量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一种陆仁佳从未见过的温柔的白光。白光从虚空中涌来，将她的意识包裹，拉入了一个全新的记忆空间。不是沈惜玉的记忆，不是苏晚的记忆，而是林微的记忆。
陆仁佳站在一片灰蒙蒙的天地之间。面前是一座墓地，墓碑是黑色的大理石，上面镌刻着金色的字。她走近了几步，看清了墓碑上的字——“陆仁佳之墓”。下面刻着生卒年月，卒年是她穿越前的那一年。墓碑前站着一个女人，穿着黑色连衣裙，短发，圆脸，右嘴角上方有一颗小小的痣。林微跪在墓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碑，肩膀一耸一耸地在哭。
“仁佳，对不起。是系统逼我杀了你的。我不想杀你，但我不杀你，系统就要抹杀我。我没有办法。”林微的声音沙哑，泪水滴在石碑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陆仁佳站在林微身后，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是她自己的脸。不是大乾朝护国长公主陆仁佳的脸，是她在现代世界的脸。短发，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那是她的大学毕业照。她记得这张照片，记得拍这张照片的那天阳光很好，记得摄影师让她笑一笑，她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嘴角。
系统在脑海中响起了前所未有的尖锐警报。“最高级别警告！宿主正在接触核心真相！林微在现实世界中杀死了一个叫陆仁佳的人——那就是您。您不是意外猝死，您是被林微杀死的。林微被女帝系统选中，任务之一是杀死自己的大学同学陆仁佳。任务完成后，您的灵魂穿越到了这本书中，成了现在的您。”陆仁佳腿一软蹲了下去。她记得猝死的那个晚上，加班到深夜，心脏猛地疼了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猝死，大夫是这么说的，所有人都这么认为，连她自己都这么认为。原来不是猝死，是林微杀了她。她最要好的大学同学，那个温柔的爱穿白裙子的女孩，亲手杀了她。
记忆继续播放。林微杀死陆仁佳后，系统的提示冷漠地弹了出来——“宿主完成任务。奖励气运值。”林微看着那行字，哭喊着摔东西砸墙，把宿舍里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我不要奖励！我要她活过来！你把她还给我！”系统说人死不能复生，建议宿主继续下一个任务。林微瘫坐在地上，抱着头哭了很久。苏晚推门进来，看见满地的狼藉和哭得不成样子的林微，蹲下来抱住了她。那是苏晚第一次见到林微崩溃。林微没有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抱着她哭了一夜。
因果审判者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庄严，宏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真相已经揭晓。陆仁佳（现代）和林微是大学同学。林微被女帝系统选中，任务之一是杀死陆仁佳。她照做了。陆仁佳的灵魂穿越到了这本书中，成了现在的你。而林微完成了任务，继续在系统控制下杀人，最终害死了苏晚。所以，沈惜玉恨的系统宿主就是林微。而你和林微是朋友，所以沈惜玉迁怒于你。一切恩怨，从现代就开始了。”
陆仁佳从记忆空间中猛地退出，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总领府的书房里。面前的账册还摊开着，墨迹未干。她浑身冷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所以，我和沈惜玉的恩怨，从现代就开始了。”在脑海中对系统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系统答：“是。但宿主不需要为此负责，那是林微的错，不是您的。您是受害者，不是凶手。林微杀了您，您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穿越到了这本书中。沈惜玉恨您，是因为您在林微的记忆中出现过。但您没有做错任何事。”
陆仁佳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林微是她大学同学，她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走过校园的林荫道。毕业的时候还合了影。她对林微从来没有防备，因为林微是她最好的朋友之一。林微杀了她，不是出于恨，是为了系统。沈惜玉恨她，不是因为她的错，是因为林微的记忆。
“沈惜玉知道吗？”陆仁佳问。
系统答：“她刚刚看到了同样的记忆。她知道您是无辜的，知道您是被林微杀害的受害者。但她也无法放下仇恨。她对您的恨已经扎根太深，不是说拔掉就能拔掉的。她需要时间。”
陆仁佳站起来。天牢里沈惜玉一定也醒了，也看到了同样的记忆，知道她不是林微的帮凶，知道她也是受害者。但知道了又怎样？恨了那么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她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没有让人换，一口一口喝完。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陆仁佳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月光把枝丫的影子投在地上。沈惜玉在天牢中应该也在看着同一个月亮。
“我不会替林微背锅。但我会帮她找到解脱。”她对系统说。
系统没有回答。
赵三娘推门进来，看见陆仁佳站在窗前，问她怎么还不睡。陆仁佳关上窗户，“睡不着，一个人待一会儿。你去睡吧。”赵三娘看了看她的脸色没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陆仁佳在桌前坐下，手指摸着茶杯的边缘一圈一圈地转。杯沿上那个小小的缺口还在，摸上去有点扎手。林微是她大学同学，是杀死她的人，是害死苏晚的人。苏晚是沈惜玉的前世，沈惜玉是苏晚的今生。一切恩怨从林微杀死她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林微杀陆仁佳，陆仁佳穿越，林微杀苏晚，苏晚重生为沈惜玉，沈惜玉恨林微和所有与林微有关的人。包括我。因果链，完整了。”写完之后放下笔，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
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两声。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金牌，金牌上“护国长公主”几个字都快被磨平了。她把金牌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嘎吱响，她没有蒙头，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的。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她的手从金牌上滑下来垂在床沿边，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手上，把手指的影子投在地上。她没有睡着，在想林微。林微杀她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哭着下手，还是面无表情？她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她只知道林微跪在她的墓碑前哭着说“仁佳，对不起”。那声对不起是真心的，但真心不能让她活过来。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缩回被子里攥着被角，被子暖洋洋的。远处更夫又敲了两下梆子，她没有去听，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松开了。窗外的嘎吱声还在继续，但她已经听不见了。月光从她手指上慢慢移开，移到了被面。她还醒着，但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一样。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月光照着她的手指，把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墙壁，墙上那道灰白色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窗台下面。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没有数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嘎吱声停了，她也听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