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记忆空间醒来后的整整一天,陆仁佳没有说一句话。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账册,目光盯着某一页,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赵三娘端了茶进来又端出去,换了三遍,她一口没喝。脑子里循环播放的画面只有两个——林微从背后靠近她,系统面板在她眼前弹出提示任务完成;苏晚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笑,剑已经刺穿了她的胸膛。那些画面像被人在按着重复播放,停不下来。
她在脑海中问系统,她现实中的身体已经死了,她是不是回不去了。蓝色的面板弹了出来,字迹比平时小了一号,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宿主在现实世界的肉身已消亡,灵魂与当前世界深度融合。宿主可以永久留在此世界。返回现代的可能性已不存在。因果审判者曾言,每个灵魂只能锚定一个世界。宿主的锚点已完全转移至此。宿主若强行返回,灵魂将无处安放。”
陆仁佳看着那行字,伸手在虚空中点了一下关掉了面板。她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她一口一口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腿有些软,扶了一下桌沿。现实中的她死了,回不去了。那她就不回去了。大乾朝有她在乎的人,有她放不下的东西。她在这里不是林微的替身,她是她自己。
天黑透的时候,陆仁佳让赵三娘备车去天牢。赵三娘问她这么晚了去天牢做什么,她没有解释,只说去。马车在夜色中辘辘驶过京城的大街,车帘紧闭,看不见外面的街道。陆仁佳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腕上的玉镯。赵三娘骑马跟在车旁,手插在袖子里攥着匕首。
天牢中沈惜玉靠在墙上,脚镣手铐已经卸了大半,只剩一副轻便的脚镣。看守说她这一整天也没有说话,送去的饭吃了大半碗,不算好也不算坏,就那么坐着,不哭不笑不动。陆仁佳走进牢房的时候,沈惜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知道了。”
陆仁佳在她对面坐下,没有隔着铁栏杆,就在她面前。“知道了。我们都被林微和系统害了。你不是林微杀的,你是被另一个系统宿主害死的。我也不是林微,我是陆仁佳。”沈惜玉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镣铐磨出的红痕。“我知道你不是她。但我控制不住恨你。每次看到你,就想起林微那张脸。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你笑起来没有。但你跟她一样的温暖,一样的让人想要靠近。”沈惜玉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怕人听见。
陆仁佳说那你恨吧。但我会用行动告诉你,我和她不一样。她不会为你做任何事,我会。她不会原谅你,我会试着理解你。她不会来看你,我会来。
沈惜玉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牢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陆仁佳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系统在陆仁佳的脑海中弹出了提示,深红色的面板,边框急促闪烁。“宿主选择面对而非逃避。沈惜玉的仇恨虽然未消,但已经开始动摇。她内心深处的矛盾正在表面化——她知道您不是林微,但无法控制自己的恨意。天道可能利用沈惜玉的残余情绪做文章。天道需要仇恨来制造气运,沈惜玉的恨意是天道的养料。如果她的恨意消散,天道将失去一个重要能量来源。”
陆仁佳站起来低头看着沈惜玉。“我不会让天道再伤害你了。她已经害了你两辈子,够了。”她转身走出牢房。沈惜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你真的能分得清吗?我是沈惜玉,不是苏晚。你是陆仁佳,不是林微。我们都不是上一世的人了。”陆仁佳没有回头,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赵三娘在牢门外等着,看见她出来迎上去。两人穿过那条长长的过道上马车,马车辘辘驶出天牢的巷子。陆仁佳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摸着腕上的玉镯,一圈一圈地转。赵三娘骑马跟在车旁,掀开车帘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扰。
马车在总领府门口停下。陆仁佳下了车走进院子。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月光把枝丫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看了一会儿。不是林微,不是苏晚,不是任何人的替身,她是她自己。
她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我是陆仁佳。不是林微。”写完之后放下笔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
窗外的月亮很圆。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天牢里沈惜玉应该也在看着同一个月亮。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插销扣紧,转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金牌,金牌上“护国长公主”几个字都快被磨平了,金色的漆掉得只剩笔画间的缝隙里还有一点残存的亮色。她把金牌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窗外夜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嘎吱响,她没有蒙头,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的。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她的手从金牌上滑下来垂在床沿边,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手上,把手指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细。她没有睡着,在想沈惜玉最后说的那句话——“你真的能分得清吗?”能分得清。她不是林微,沈惜玉不是苏晚。她们都不是上一世的人了,上一世的恩怨不该带到这一世来。林微欠苏晚一条命,但不欠沈惜玉什么。她也不欠沈惜玉什么。她没有杀人,没有害人,她对沈惜玉没有任何亏欠。她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不是靠杀死任何人。
窗外的嘎吱声还在继续,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缩回被子里攥着被角。被子暖洋洋的,是周嬷嬷白天刚晒过的,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她攥了一会儿松开,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划着。远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闷闷的。窗外的嘎吱声停了,她也听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