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裂缝残留的能量消散期终于结束了。系统在陆仁佳的脑海中弹出了提示,蓝色的面板上字迹清晰而稳定。“时间裂缝残留已完全消失。宿主与沈惜玉的记忆互通将永久终止。宿主脑中的杂音、画面、声音都将彻底清除。宿主的意识将完全属于自己,不再受任何外部记忆干扰。沈惜玉体内的残留能量也已归零。两个系统之间的最后一丝联系已彻底切断。”
陆仁佳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脑子里的杂音确实消失了,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片段不再闪现,沈惜玉的哭声、林微的笑声、苏晚临死前的那句“林微,我恨你”都不在了。脑海前所未有的安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老槐树枝丫被风吹动的沙沙响。她睁开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一次茶是热的,赵三娘刚换的,龙井的清香在舌尖散开。她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深秋干冷的空气。
陆仁佳决定最后一次去见沈惜玉,不是以敌人的身份,不是以朋友的身份,以两个终于从系统牢笼中挣脱出来的普通人的身份。赵三娘备了马车,两人在暮色中穿过京城的大街。天牢的巷子还是那样昏暗,灯笼在风中摇晃。
沈惜玉靠在墙上,脚镣已经卸了,只剩手腕上还有一副轻便的木铐。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些,不再是那种死灰般的白,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但眼神还是空的。看见陆仁佳进来,她没有抬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低沉:“残留没了,我再也不会看到你的记忆了。你也不会看到我的。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以‘知根知底’的身份对话。你想说什么?”
陆仁佳在她对面坐下,没有铺垫。“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林微。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伤害无辜的人。你恨的人已经不在了,你该放下了。”沈惜玉猛地抬起头看着陆仁佳,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愤怒。“你说放下就放下?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我被系统逼着报仇,被仇恨逼得睡不着觉。每次闭上眼睛就看到苏晚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每次睁开眼就看到系统面板上那些红色的字。你让我放下?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陆仁佳看着她。“我知道。”沈惜玉愣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但你有没有想过,被你害死的人,他们的家人也是这么过的?那些刺客,那些被你利用的官员,还有那些被你差点毒死的无辜的人。他们也有家人,他们的家人也会睡不着觉,也会做噩梦。你有你的痛苦,别人也有别人的痛苦。你不是唯一受苦的人。”
沈惜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木铐磨出的红痕清晰可见。这些年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最可怜的人,被系统控制,被仇恨驱使,被命运捉弄。但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些被她害死的人也有家人,他们的家人也在承受着她一样的痛苦。她的痛苦是系统给的,别人的痛苦是她给的。
陆仁佳站起来准备离开。“你不是坏人,你只是被仇恨和系统毁了。现在系统没了,你已经不是它的奴隶了。你有机会重新做人。不要再让仇恨毁掉第二次了。好好活着。”沈惜玉捂住脸哭了。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小孩子,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囚服上。陆仁佳看着她,转身走向牢门。身后没有传来“谢谢”之类的话,只有压抑的哭声。她没有回头,迈过门槛走了出去。她知道沈惜玉需要时间,很多时间。
系统在陆仁佳的脑海中弹出了提示,深蓝色的面板,字迹沉稳。“沈惜玉的仇恨开始松动,但她还需要时间。内心的防线已经出现了裂痕,这是她第一次被人用受害者的角度反驳。效果还需要观察,但至少她开始思考了。”陆仁佳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关掉了面板。
赵三娘在牢门外等她,看见她出来迎上去。两人走出天牢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辘辘驶出巷子。陆仁佳靠在车壁上,手指摸着腕上的玉镯一圈一圈地转。沈惜玉最后那个表情——捂住脸哭,但没有说“你滚”或“不用你管”。她在听,在想,在痛苦。痛苦说明她还在在乎。
陆仁佳下了车走进院子。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风吹过,枯枝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赵三娘端了燕窝粥进来,她把粥碗捧在手心里,温热的粥隔着瓷碗暖着掌心。窗外暮色浓了,老槐树的影子从窗纸透过来被拉长变细。她放下粥碗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的天际线最后一抹暗红正在消退,今天没有月亮,天边只有几颗疏星。她关上窗户,插销扣紧,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沈惜玉的路,还很长。”写完之后放下笔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
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两声。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金牌。金牌上“护国长公主”几个字都快被磨平了,金色的漆掉得只剩笔画间的缝隙里还有一点残存的亮色。她把金牌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窗外夜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嘎吱响,她没有蒙头,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的。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她的手从金牌上滑下来垂在床沿边,手指微微蜷着,月光被云遮住了,屋里一片漆黑。她看不见自己的手指但能感觉到它们在空气中微微发抖。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缩回被子里攥着被角。被子暖洋洋的,是周嬷嬷白天刚晒过的,还带着阳光的味道。远处更夫又敲了两下梆子闷闷的。她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松开了。窗外的嘎吱声还在继续,但她已经听不见了。她的手动了一下又不动了,攥着被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像是握了很久终于决定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