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昌被推出午门斩首的消息传到秘密囚禁处时，谢争流正蹲在墙角数蚂蚁。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乱糟糟地披散着，胡子拉碴，指甲又长又脏。看守太监隔着门缝把消息说了一遍，原只是当闲话讲。谢争流听完愣了一下，忽然把手里捏着的一只蚂蚁捏死了，猛地站起来狂笑起来。那笑声又尖又利，在狭小的囚室里来回撞，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在拼命扑腾。笑着笑着声音就变了调，从笑变成了哭从哭变成了嚎叫。他开始用头撞墙，砰、砰、砰，一声比一声响。看守太监吓坏了，赶紧打开门冲进去抱住他，但谢争流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推开看守继续撞。
看守拦不住，只好跑去报信。太后在慈宁宫听完禀报面色不改，手里转着佛珠语气淡淡的：“他想死就让他死，折腾什么。”李德全跪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太后，他毕竟是皇子，死得太难看不好。传出去难免有人议论。”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顿了片刻，声音依然平静：“那就给他灌药，让他安静点。”
陆仁佳得知谢争流的事时正在吃午饭。赵三娘站在桌边把看守的话学了一遍，重点学了他撞墙时喊的那句“陆仁佳，我做鬼也不放过你”。陆仁佳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两口咽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她让赵三娘去请李太医，去给谢争流看看，别让他死了。赵三娘不太情愿，但看到陆仁佳的表情没有多说。
李太医从太医院提了药箱，跟着看守进了囚禁处。谢争流已经被绑在了床上，额头缠着纱布，纱布被血洇红了一大片。他的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凑近了才听清是“陆仁佳”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念。李太医诊了脉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摇头说三皇子身体无碍，但精神已彻底崩溃，长期处于狂躁状态，需要用安神的药控制，否则他会一直自残。他开了方子，嘱咐看守每日煎药两次，逼他喝下去。
陆仁佳听完赵三娘转述的李太医诊断，沉默了片刻。“活着比死更痛苦。这才是他的惩罚。死了一了百了，活着天天折磨自己，比死更难受。”谢争流的结局从他被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一个曾经站在权力顶峰的人，被关在一间小屋子里，没有人听他说话，没有人关心他的死活。他不会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只会恨别人恨陆仁佳、恨太后、恨皇帝、恨所有人，恨这个世界。这种恨会把他在彻底吞噬。他已经疯了，疯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看守太监后来传出话说，谢争流偶尔清醒时会唱歌。唱的是他小时候皇帝教他的童谣——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那是大乾开国皇帝传下来的童谣，几乎每个皇子小时候都会唱。谢争流唱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哄自己睡觉。看守太监说那声音听着让人心里发酸。
消息传到宫里，有人说唏嘘，说三皇子当年何等风光，如今落得这般下场。更多的人说活该，说他勾结北狄、意图篡位、罪有应得。唏嘘和活该都没人在乎，他听不见，也听不懂了。
陆仁佳听完赵三娘转述的童谣，沉默了很久。“原书男主，落得如此下场。”系统的提示在脑海中弹出，暗黄色的面板，边框的闪烁比之前更急促。“谢争流已无任何威胁。原书男主退出剧情。天道失去了最后一个重要的剧情执行者。当前天道能量储备百分之五十二。天道的棋子已被宿主一一拔除。谢争流、沈惜玉、王昌均已退出舞台。天道可用的代理人已所剩无几。”陆仁佳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关掉了面板。“现在，天道只能亲自出手了。”她在心里对系统说。系统没有回答。
谢争流被灌了药之后安静了许多。他不再撞墙，不再嚎叫，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会唱那首童谣唱几句就又睡过去。看守按照李太医的嘱咐每日煎药两次，撬开他的嘴灌下去，灌完之后他就像一截木头一样躺着一动不动。他的头发越来越白，身体越来越瘦，眼窝深陷。他已经不像一个三十多岁的人，看起来比太后还老。
赵三娘把最新的情况报告给陆仁佳，“看守说三皇子可能撑不了太久了，身体已经垮了。”陆仁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热的，龙井的清香在舌尖散开。她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眼看就要入冬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谢争流的结局她早有预料，从他在朝堂上拔剑逼宫的那一天就注定了。一个把自己逼到绝路的人，没有人能救他。她关上窗户插销扣紧，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提起笔蘸了墨，在白纸上写了一行字——“谢争流，时日无多。”写完之后放下笔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
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站了几息转身走了。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两声。陆仁佳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金牌，金牌上“护国长公主”几个字都快被磨平了，她把它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窗外的夜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嘎吱响，她没有蒙头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的。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她的手从金牌上滑下来垂在床沿边，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手上。谢争流的结局快要来了，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更久，但不会太远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缩回被子里攥着被角。被子暖洋洋的，是周嬷嬷白天刚晒过的，还带着阳光的味道。远处更夫又敲了两下梆子，她的手慢慢松开，攥着被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窗外的嘎吱声还在继续，她没有睡着，在想那个童谣——“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谢争流小时候也曾经是一个天真的孩子，坐在皇帝膝上学唱这首童谣，对皇位没有觊觎，对权力没有渴望。是什么把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是系统，是天道，是他自己的野心？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她不知道，也许谢争流自己也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月光从她的手背上移开移到了手腕上。她的手动了一下又不动了。远处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她听见了但眼皮太重没有睁开。手指从床沿上垂下来悬在半空中。窗外的嘎吱声停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她再睁眼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金牌从手里滑落了落在枕头边，她捡起来塞回枕头底下。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赵三娘已经端了洗脸水进来，她洗了脸换了衣裳。坐在桌前赵三娘把早饭摆上来，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碟酱菜。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她喝完粥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准备开始新的一天。谢争流的消息还在路上，但她知道他快走到终点了。她吸了一口气，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写信。写给刘震让他注意北狄的动向，王昌虽然死了，他泄露出去的情报还在北狄人手里。边关不能松懈，一封一封写。
窗外的阳光正好。她写完了信盖上印章，赵三娘接过转身出去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初冬干冷的空气，关上窗户，插销扣紧。入冬了，又是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