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争流的余党被彻底清除后,军方的态度从观望变成了公开表态。刘震从边关送来的奏折措辞激烈,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边军誓死护卫陆总领。谁动陆总领,就是动十万边军。”王崇的折子也不甘落后,咬文嚼字地写着“京营愿为陆总领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其他将领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堆在兵部的案头快有一尺高。
陆仁佳在总领府设宴款待军方将领。总领府正堂摆了三大桌,边军和京营的将领们难得坐在一起,甲胄鲜明刀枪在侧,满屋子都是铁器的冷光和男人身上的汗味。陆仁佳端起酒杯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正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诸位将军的心意,我心领了。但你们效忠的不是我,是大乾,是百姓。我陆仁佳只是商人,当不起这么大的礼。”
刘震端着酒杯站起来,甲叶哗啦一阵响。他在边关打了二十年的仗,嗓门大得像打雷。“小姐在,大乾在。小姐不在,大乾亡。边关六镇的将士们都知道,这些年军粮是谁供的,冬衣是谁发的,边关商路是谁打通的。没有小姐,边关早就乱了。”王崇也站起来,虽然没有刘震那么大声,但每个字都像是秤过的。“京营两万弟兄也一样。军粮、军饷、军械,哪一样不是金玉堂供的?小姐的事就是京营的事,谁敢动小姐,京营第一个不答应。”
陆仁佳端着酒杯苦笑了一下。“这帽子太大了。”她仰头一饮而尽。
谢争流的囚禁处离京城不远。看守隔着门缝看见三皇子又撞墙了,不是以前那种疯狂的撞,是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用额头蹭墙。蹭了几下就停了,靠在那里不动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墙壁,嘴里不再念叨“陆仁佳”三个字,什么都不说了。看守换了班,新来的看守不知道三皇子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只知道这间屋子里关着一个疯子。太后听完禀报手里转着佛珠,声音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傻了好,省得闹事。”
朝中再无反对陆仁佳的声音。之前对她不满的官员纷纷送来表示友好的信件,措辞一个比一个肉麻。赵三娘把信一封封拆开看完,挑了几封重要的放在最上面。她统计了数字——朝中九成官员已与金玉堂有直接或间接的利益关系,上到丞相下到九品小吏,不是存了钱就是做了生意,不是沾了光就是求过情。赵三娘放下名单说了一句“小姐现在比皇帝还威风”。陆仁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让人换,一口一口喝完。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暗黄色的面板边框闪烁。“宿主已获得军方和文官的全面支持。大乾的权力中心已从皇宫转移到金玉堂总领府。太后垂帘听政已成形式,四皇子年幼不通政务,朝中大事皆由宿主定夺。宿主的意志已等同于朝廷的意志。”陆仁佳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关掉了面板,在心里对系统说这不是她想要的,但既然来了她就接着。系统没有回答。
暮色四合,老槐树的枯枝在暮色中像几根白骨。陆仁佳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想起陆秦川在信里写的那句话——“大乾的命,交给你了。”那时候她以为只是一句嘱托,现在她才知道那是一句预言。预言成了真,她接住了,但不是一个人。赵三娘、张横、范一统、陈九、刘震、王崇、裴鹤渊,还有那些她记不住名字的边军将士、金玉堂伙计、京城百姓。每一个人都是她的手,她的脚,她的眼睛,她的耳朵。
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站了几息转身走了。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两声。
陆仁佳走过去推开窗户,月光清冷,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她关上窗户插销扣紧,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接着。”然后在这两个字后面画了一条线,又写了一行小字——“刘震,边军;王崇,京营;裴鹤渊,文官。三足鼎立。”写完之后放下笔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抽屉。
赵三娘端了燕窝粥进来。“小姐趁热喝。”陆仁佳接过粥碗几口喝完,把空碗递回去。赵三娘接过碗没有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是今天新到的效忠信名单。还有几个之前摇摆不定的官员也来信了。陆仁佳看了一眼放在一边,“让他们写,写得越多越好,将来都是把柄。”赵三娘应了退出去。
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她伸手按住那几张纸,月亮很圆,月光照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院子里的老槐树一动不动,连风都没有了。她听到远处的打更声又响了两下。
她关上窗户回到桌前坐下,把茶盏里凉透的残茶泼在地上,重新倒了一杯。碧绿的茶汤在白瓷盏里冒着热气,她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太烫了,又放下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玉镯,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用手指摸了摸镯子上的莲瓣,一枚一枚地摸过去,摸到第三枚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莲瓣的凸起圆润光滑,硬的,凉的,慢慢变温。
她站起来吹灭了油灯,屋里陷入一片漆黑。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她借着那点微光走到床边和衣躺下,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金牌。她把金牌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窗外的夜风停了,老槐树的枯枝也不再响了。今夜格外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她的手从金牌上滑下来垂在床沿边,月光照在她的手上,把手指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缩回被子里。被子暖洋洋的,攥着被角慢慢松开。今天军方公开效忠,文官全体臣服,大乾的权力中心已经转移到了总领府。她不是皇帝,但她的权力比皇帝还大。皇帝坐在龙椅上还得看太后的脸色,她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这种感觉让她有些不安,但她知道不安是对的。太安心了就容易摔跟头。她翻了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远处的更夫又敲了两下梆子闷闷的。窗外的月光从她手指上慢慢移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她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一座很高很高的山上,山下是万里江山,云雾缭绕,看不见百姓。她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回答。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雾散了,山下出现了一座城,是京城,是她住了两年的京城。
她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伸手挡住阳光,金牌在手心里攥着。她松开金牌,手心都出汗了。她坐起来用帕子擦了擦手心的汗,把金牌塞回枕头底下。赵三娘端着洗脸水进来了,她洗了脸换了衣裳。坐在桌前,赵三娘把早饭摆上来。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喝完粥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深秋的空气清冽,她深吸一口气,关上窗户插销扣紧,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在账册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小字——“军方已定,朝堂已稳。金玉堂下一步,出海。”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地划过。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陆仁佳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吹干墨迹,合上账册放进抽屉里锁好。她没有再去看那份效忠信的名单,那些名字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些名字背后的人,都在她这条船上。船已经出海了,没有回头路。
远处胡同里传来货郎的叫卖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她听了听,关上窗户插销扣紧。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她站起来理了理衣领,系好荷包里的兵符钥匙,摸了摸那块补丁。赵三娘在门外等着,她推门走了出去。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迈过了门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