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皇登基后的第一次朝会,太皇太后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哀家老了,该享享清福了。朝廷的事,你们多操心。”她说完这句话就把帘子撤了。那挂了整整两年的帘子被李德全带着小太监卷起来收走,宣政殿里第一次没了那道帘子。太皇太后坐在新皇身侧偏后的位置,不再垂帘听政,只是旁听。群臣跪送太皇太后回宫的时候,陆仁佳跪在文官列首,额头抵着金砖地面。
陆仁佳坐在辅政大臣的位置上,与裴鹤渊并列,在新皇下首。她今天穿的是太后赐的金色礼服,头戴银冠,腰间系着金牌。新皇坐在龙椅上脚还够不着地,李德全在旁边扶着。裴鹤渊先开了一个头,念了几条例行公事的折子。然后陆仁佳开口了,她没有站起来,坐在那里声音不大,但宣政殿的穹顶把每个字都拢住了。
“第一,减税。江南、中原、西北去年遭了灾,百姓日子难过。今年田税减免三成,工商税减免两成。第二,开海禁。金玉堂的船队下个月出海,朝廷要支持民间商人出海经商。海禁开了,商路通了,税自然就来了。第三,整顿吏治。贪官污吏,发现一个查一个,绝不姑息。”
三项改革,每一条都有人说好,每一条也都有人恨。但没有人敢反对。新皇说了一声准,奶声奶气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陆仁佳的政令第一次以朝廷名义下达。
天牢中沈惜玉坐在墙角,脚镣已经卸了,只剩一副木铐。看守隔着铁栏杆把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说陆总领现在是辅政大臣了,满朝文武都听她的。沈惜玉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看守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像风吹过枯叶:“她赢了。我从一开始就赢不了她。”看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沈惜玉没有再说话,低下头闭上了眼睛,复仇系统已经永久休眠了,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天牢里,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每天送饭来她就吃,水来她就喝,不说谢谢也不嫌凉。看守们渐渐习惯了她的安静。
囚禁处里谢争流靠着墙坐着,嘴里不停地唱歌。唱的是那首童谣——“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看守隔着门缝往里看,他披头散发冲看守傻笑,笑完了又唱。看守把新皇登基、陆仁佳辅政的消息说了一遍,谢争流没有生气,只是拍着手傻笑了几声。“好,好,好。”然后又开始唱童谣,唱着唱着就哭了。看守报告说三皇子彻底傻了。太皇太后说由他去。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最终的提示,金色的面板边框有一圈熊熊燃烧似的光晕。“宿主已成为大乾实际意义上的最高权力者。朝政、民生、军事、经济,皆在宿主掌控之中。沈惜玉战意全失,谢争流彻底败亡,天道暂时退避。但天道不会消失。天道的能量储备仍在缓慢恢复。宿主的下一个对手就是天道本身。”
陆仁佳站在朝堂上看着跪了一地的群臣。宣政殿的烛火通明,照得满殿金碧辉煌。她站在群臣之首,身边是白发苍苍的裴鹤渊,身后是黑压压的文武百官。新皇坐在龙椅上歪着头看她,她朝新皇微微点了点头。
“天道?来吧,我准备好了。”她在心里对系统说。系统没有回答。金色的面板闪了一下,暗了下去。
马车的车帘在她的手指尖晃了一下。今夜的京城格外安静,连打更的都还没出来。她靠在车壁上,手指摸着腕上的玉镯。辅政大臣,群臣之首,大乾最有权势的人。她一步登天了,但她知道自己没有登天,只是站在了悬崖边上,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赵三娘骑马跟在车旁,掀开车帘看了她一眼,问她是不是很累。陆仁佳说还好。
马车在总领府门口停下。陆仁佳下了车走进院子,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她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硌手。她在树下站了几秒,转身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赵三娘端了茶进来,换了盏热的。她端起来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抿了一口,龙井的清香在舌尖散开。她放下茶盏从抽屉里取出白天拟好的那份新政细则,重新看了一遍。减免三成赋税会不会太重,国库能不能撑住;海禁开了关税怎么定,太低朝廷吃亏太高商人又不来;整顿吏治从哪里先动手,京官还是地方官。她在纸上改了几笔把减税从三成改成了两成半。拿朱笔在旁边批了一句“先从江南试点”。
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站了几息转身走了。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两声。
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清冷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个佝偻的老人站在那里伸着手。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插销扣紧转身回到桌前坐下。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永泰元年,新政三條。减税、开海禁、整顿吏治。”写完之后放下笔,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抽屉,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金牌。金牌上“护国长公主”几个字都快被磨平了,她把金牌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下朝之后陆仁佳走出宣政殿,裴鹤渊从后面跟上来。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裴鹤渊忽然说了一句:“老臣在朝中混了四十年,从未见过今日之势。文武百官,无人敢言。陆总领好手段。”陆仁佳说他不是无人敢言,是无人愿言,因为他们知道这些都是对的,对的事不需要有人反对,错的事才需要有人反对。裴鹤渊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赵三娘在宫门外等着,看见陆仁佳出来迎上去,眼眶还是红的,偷偷用袖口擦了一下。陆仁佳瞥了她一眼假装没看见,上了马车。赵三娘骑马跟在车旁。
沈惜玉已经不再恨了,谢争流已经疯了,天道暂时退避了。她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窗外的夜风停了,老槐树的枯枝也不再响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缩回被子里攥着被角,攥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划着。远处的打更声又响了两下,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今夜无梦,她睡得很沉。等她再睁眼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金牌从手里滑落了落在枕头边,她捡起来塞回枕头底下。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赵三娘已经端了洗脸水进来。她洗了脸换了衣裳,坐在桌前赵三娘把早饭摆了上来。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不烫不凉正好,喝完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照在脸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关上窗户插销扣紧,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提起笔蘸了墨开始写信,写给刘震让他们加强边关戒备,新政刚出北狄可能趁机捣乱,写给江南分号的李掌柜,税制改革先从江南试点,让他配合官府做好宣传。写给户部、写给工部、写给刑部。她写了一封又一封,直到赵三娘进来说马车已经备好了才放下笔。今天还要进宫一趟,和新皇商量新政的细节。她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摸了摸腰间那块金牌,迈步走了出去。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