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的草稿是陆仁佳亲手写的，改了三次才定稿。第一次措辞太硬，像是命令；第二次太软，像是商量；第三次不硬不软，刚刚好。她把草稿呈给新皇御览的时候，新皇歪着头看了半天，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先生，这上面写的什么？”陆仁佳蹲下来与他平视，指着诏书上的字一行一行地解释给他听。新皇听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说出了一句让满朝文武都安心的话：“先生觉得好，那就好。”他没有犹豫，拿起玉玺在诏书上盖了下去。朱红色的印泥鲜艳夺目，大乾开国以来第一道废除皇室商业禁令的诏书，就这样由一位七岁的皇帝签发了。
诏书颁布天下。京城的大街小巷贴满了告示，百姓们围着看，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皇室成员可自由经商，但需向朝廷登记纳税；皇室产业不得免税，与平民商贾同等竞争；皇室经商需报备，不得利用身份欺压平民商人。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诏书的内容编成了段子，醒木一拍就说列位看官，这可是大乾开国头一遭，皇亲国戚也要交税了。酒楼的酒客拍着桌子叫好，有人多喝了两杯说以后看那些王爷还敢不敢仗势欺人。布庄的老板娘跟客人说，这陆总领真是咱们商人的福星。
各地反应不一。京城商人拍手称快，有人放鞭炮庆祝，有人在金玉堂门口贴了大红对联。地方上有些守旧官员反对，说皇室经商与民争利，有违祖制。陆仁佳让裴鹤渊发文解释——“皇室经商纳税，不是与民争利，而是与民同利。皇室得了实惠，国库增加了收入，百姓多了选择，三方共赢，何乐而不为？”裴鹤渊的文章写得四平八稳，引经据典，把反对者的理由一条一条驳了回去。舆论逐渐转向支持，那些守旧官员见风向不对也就不再吭声了。
第一批皇室成员开始经商。带头的是新皇的叔叔，安亲王。他开了一家绸缎庄，店面不大，在京城东市租了两间铺面，亲自去江南进货，亲自在店里招呼客人。开业那天门口排队的人比隔壁的铺子多了好几倍，不是因为他是亲王，是因为他店里的绸缎便宜又好。他按规矩纳税，户部给他开了第一张皇室成员纳税凭证，凭证上盖着户部的大印，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安亲王，绸缎庄，税银一百二十两。”太皇太后听说了，欣慰地说了一句：“这样也好，免得他们整日无所事事，惹是生非。”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深蓝色的面板，字迹清晰。“皇室商业禁令废除后，大乾商业活力大增。统计显示，第一个月新增商铺数量比去年同期增长四成，商业税收增长两成。金玉堂作为商业龙头受益最大，金玉堂钱庄存款增长一成五，银票流通量增加两成。但宿主此举也得罪了部分保守派，已有三名御史暗中联络，准备在朝堂上发难。”陆仁佳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关掉了面板，在心里对系统说改革总会得罪人，她不怕。
暮色四合，老槐树的枯枝在暮色中像几根白骨。陆仁佳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身后赵三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各地对新政反应的汇总报告。陆仁佳接过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京城支持，江南支持，中原观望，西北观望，岭南反对。她把报告放在桌上，“反对的不用管，观望的慢慢争取。”赵三娘应了退出去。
陆仁佳在桌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皇室禁令已废，新政第一步落地。”写完之后放下笔，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赵三娘端了茶进来，换了盏热的。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龙井的清香在舌尖散开。她放下茶盏站起来踱到窗前。
安亲王开了绸缎庄，其他亲王郡王也开始做起了生意。有人开酒楼，有人开当铺，有人开钱庄。做生意哪有那么容易，不是挂个牌子就有人来买的。但陆仁佳知道，这是好事，皇室成员从寄生者变成了生产者。他们不再只花不赚，开始替自己挣钱，替朝廷交税。大乾的财政结构从此多了一个支柱。
窗外的夜风吹着窗户纸呼哒呼哒响。陆仁佳关上窗户插销扣紧，走回床边和衣躺下，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金牌，把金牌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窗外的夜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嘎吱响，她没有蒙头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的。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她的手从金牌上滑下来垂在床沿边，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手上。
她没有睡着。安亲王开了绸缎庄，还有那么多亲王郡王没动静，她得让赵三娘去摸摸底。皇室经商的细则还不完善，税务登记、纳税申报、违规处罚，每一条都得定清楚。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缩回被子里攥着被角，被子暖洋洋的，攥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划着。窗外的嘎吱声停了，她也听不见了。远处更夫敲了两下梆子闷闷的，她听见了但没有睁眼。手指从被面上滑下来搭在床沿上。月光从她的手指上移开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明天还要进宫，和新皇商量下一步的改革。税制改革，军队改革，教育改革，一件接一件，忙不完。
她攥着金牌的手慢慢松开了，金牌从掌心滑落落在枕头边。她伸手摸了半天才摸到，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她再睁眼，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金牌从手里滑落了，落在枕头边。她捡起来塞回枕头底下，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赵三娘已经端了洗脸水进来，她洗了脸换了衣裳。坐在桌前赵三娘把早饭摆了上来。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她喝完粥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关上窗户插销扣紧，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提起笔蘸了墨，开始写信。写给江南分号的李掌柜，皇室禁令废了对生意有好处，让他趁机扩大规模，但不要碰那些亲王的生意，让他们自己玩自己的。写给边关的刘震，新政刚出北狄可能趁机捣乱，加强戒备。写完之后盖上印章，赵三娘接过转身出去了。她站起来踱到窗前。早朝时间还早，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出门上了马车。赵三娘跟在车旁，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得得响。阳光照在车帘上，她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商铺陆续开门，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