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佳在赵三娘送来的那份清单上看到了数十种税目。落地税、过路税、门摊税、牙税、契税附加、茶引税、盐引附加、竹木税、颜料税、渔税、酒税、醋税。有些税她听过，有些她闻所未闻。赵三娘站在桌边指着清单一项一项解释：落地税是货物到了目的地就要交，不管卖没卖出去；过路税是每过一个关卡都要交，从江南到京城要过七八道关，交七八次钱；门摊税是铺面门口摆个摊子也要交税；牙税是请人介绍生意要给官府交钱。各地还在正税之外加派附加税，百姓交一两银子，落到官府手里只剩六钱。
陆仁佳放下清单，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她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喝完。“这些杂税，全部废除。”赵三娘愣了一下，说户部那边怎么办。陆仁佳说她会去说。
第二天朝会上，陆仁佳提出了废除杂税的方案。户部尚书陈大人出列反对，说杂税虽然名目繁多，但加起来不是小数目。这些税取消了，国库的亏空谁来补？陆仁佳看着他，说杂税废除后商业更活跃，正税反而会增加。你信我。陈大人半信半疑，但陆仁佳是辅政大臣，太皇太后信任她，新皇尊她为先生，满朝文武无人敢公开反对。他咬了咬牙，说臣遵旨。
废除杂税的诏书颁布天下。各地只征收商税一种，税率统一定为十税一。地方官府不得另立名目，不得私自加派，不得巧立名目。违反者以抗旨论处。消息传到各地，商人欢呼雀跃。有人放鞭炮庆祝，有人把积压了几年的货物从仓库里搬出来摆上柜台，有人开始筹划扩大生意。
半年后，户部的统计数字出来了。陈大人看着那份报告，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以为自己看错了。商税收入比去年同期增长了五成。杂税废除了，正税反而增加了。他拿着报告去找陆仁佳，进门的时候揖手深施一礼，说陆先生神机妙算，臣佩服。陆仁佳接过报告看了一眼，放在桌上，说不是神机妙算，是道理。杂税太多商人赚不到钱，宁愿不做生意也不交税。现在只交一种税，做生意有得赚，商人自然愿意做生意。生意多了，税自然就多了。陈大人点头称是。
陆仁佳趁机提升了商人的地位。她在朝堂上提出允许商人子弟参加科考与士农工子弟一视同仁。朝中又有人反对，说士农工商商为末，商人子弟怎能与士人同列。陆仁佳看着那些反对的人，说商人的钱养活了朝廷，商人的子弟却不能当官，天理何在？新皇坐在龙椅上，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先生说得对”。诏书颁布，商人子弟可以参加科考了。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蓝色的面板，字迹清晰。“宿主废除杂税、提升商人地位，彻底改变了大乾的社会结构。商人阶层成为支持宿主的强大力量。太皇太后对宿主的信任进一步提升，新皇对宿主的依赖加深，满朝文武无人敢与宿主抗衡。商人阶层从被歧视的末流变成了被尊重的群体，他们将铭记宿主的恩德。”陆仁佳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关掉了面板。“我不偏向商人，我只是给所有人公平的机会。”她在心里对系统说。
暮色四合，老槐树的枯枝在暮色中像几根白骨。陆仁佳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枯枝，身后桌子上的账册摊开着，数字一行行整齐排列。商人子弟可以考科举了，从今往后商人的孩子不用再偷偷摸摸读书，不用再冒充农户去考试。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考场，凭本事做官。
赵三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各地商人联名写给陆仁佳的感谢信。感谢信是厚厚的一摞。陆仁佳接过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商人联名感谢她，受之有愧。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公平二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她做了该做的，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了。
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站了几息转身走了。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两声。
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走回床边和衣躺下，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金牌。金牌上“护国长公主”几个字都快被磨平了，她把金牌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窗外的夜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嘎吱响，她没有蒙头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的。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她的手从金牌上滑下来垂在床沿边。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手上，把手指的影子投在地上。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缩回被子里攥着被角。被子暖洋洋的，攥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废除杂税、提升商人地位，这两项改革得罪了不少人。保守派恨她，利益受损的官员恨她，但她不在乎。得罪他们又如何，他们能拿她怎样？杀又杀不了，骂又骂不过。远处更夫敲了两下梆子，她听见了但没有睁眼。手指从被面上滑下来搭在床沿上，月光从她的手指上移开落在玉镯上。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金牌从手里滑落了落在枕头边。她伸手摸了半天才摸到，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等她再睁眼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金牌从手里滑落了落在枕头边，她捡起来塞回枕头底下，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赵三娘已经端了洗脸水进来，她洗了脸换了衣裳。坐在桌前赵三娘把早饭摆了上来。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她喝完粥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关上窗户插销扣紧，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提起笔蘸了墨开始写信。写给江南分号的李掌柜，告诉他商人子弟可以参加科考了，让他把消息传出去。商人子弟不用再偷偷摸摸读书了，他要光明正大地读，考个功名回来。写完之后盖上印章，赵三娘接过转身出去了。
她站起来踱到窗前。早朝时间还早，她关上窗户，出门上了马车。赵三娘跟在车旁，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得得响。阳光照在车帘上，她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商铺陆续开门。京城新的一天开始了。今天朝会上她要提出新的改革方案——军队改革。整顿军纪，裁汰老弱，提高战斗力。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手指摸着腕上的玉镯一圈一圈地转。车窗外货郎的叫卖声拖着长长的尾音由近及远。她还没有想好具体的方案，但她知道她必须去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