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推行一年后的朝会,宣政殿里的气氛与一年前截然不同。新皇坐在龙椅上,脚依然够不着地。一年前他问“先生,海禁是什么”,一年后他已经能在奏折上歪歪扭扭地批“知道了”。陆仁佳站在辅政大臣的位置上,朝服是太皇太后新赐的,紫红色,绣金线,比之前的金色礼服低调了些,更符合辅政大臣的身份。
裴鹤渊出列。他今天穿的是丞相朝服,紫色袍服,腰佩金鱼袋,声如洪钟。“陆先生之功,可比开国功臣。大乾开国至今,功勋之臣不乏其人,但能以一己之力扭转国运者,唯先生一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皇室禁令废了,海禁开了,吏治清了,杂税除了,商人子弟能考科举了。哪一件不是陆先生之功?哪一件不是利在千秋之举?”
殿中百官纷纷附和。有人喊“陆先生千古”,有人喊“陆先生功高盖世”,有人喊“陆先生是我辈楷模”。新皇在龙椅上歪着头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奶声奶气,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先生是朕的仲父。仲父是齐桓公对管仲的称呼,新皇把陆仁佳比作管仲。”
陆仁佳出列,欠了欠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沉稳。“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没有太皇太后的信任,没有陛下的支持,没有丞相的辅佐,没有诸位大人的配合,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成。”
裴鹤渊摇了摇头。“先生不必谦虚。没有先生,大乾不会有今日之盛。朝堂上的事,老臣心里有数。这些改革,换任何一个人都推不动。”
此前反对改革的保守派官员也转变了态度。郑尚书第一个站出来,向陆仁佳深深揖了一礼,声音有些发涩,像是不好意思,但说得很诚恳:“陆先生,臣当年联名上书反对改革,是臣目光短浅。如今事实摆在眼前,是臣错了。臣向先生请罪。”陆仁佳扶起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大人不必请罪,好好当差就是。”
新皇下旨嘉奖陆仁佳。赐“忠良辅国”金匾,加封“太师”衔,位列三公之首。李德全捧着圣旨念完,陆仁佳跪下接旨。她没有接,抬起头看着新皇说,“陛下,臣不能受。太师之位太高,臣不敢当。”
新皇从龙椅上爬下来走到她面前,仰头看着她,奶声奶气地说:“先生若不接受,朕就跪下来求先生。”说着就要跪。陆仁佳赶紧扶住,哭笑不得。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幕有的笑了有的眼眶红了。陆仁佳只好接过圣旨,说臣领旨谢恩。新皇这才满意地回到龙椅上。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金色的面板,边框有一圈熊熊燃烧似的光晕。“宿主获得百官真心叹服,威望达到人类顶点。天道若想对付宿主,只能从更高维度下手。”陆仁佳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关掉了面板。“天道,你还有什么招。”她在心里对系统说。
宣政殿的阳光透过窗格照进来,把大殿照得金碧辉煌。陆仁佳站在殿中央,紫红色的朝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裴鹤渊站在她身侧。新皇坐在龙椅上歪着头看他们。
退朝的钟声敲响了。陆仁佳走出宣政殿,裴鹤渊从后面跟上来,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太师,恭喜。”陆仁佳说丞相就别打趣了。裴鹤渊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赵三娘在宫门外等着,看见陆仁佳出来迎上去,眼眶又红了。陆仁佳瞥了她一眼,“又哭什么?”赵三娘用袖口擦了擦眼睛,“高兴。”陆仁佳没有再说,上了马车。赵三娘骑马跟在车旁。
太师,三公之首。大乾开国以来,活着被封太师的不到五个人。她一个商人出身、没有任何功名的女人做到了。马车在总领府门口停下。她下了车走进院子。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赵三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新皇赐的金匾。匾上“忠良辅国”四个大字金光闪闪。她把匾放在桌上,说挂在哪里。陆仁佳说挂正堂,和“金玉满堂”并列。赵三娘应了转身出去叫人挂匾。
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站了几息转身走了。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两声。
陆仁佳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走回床边和衣躺下,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金牌,把金牌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窗外的夜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嘎吱响,她没有蒙头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的。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她的手从金牌上滑下来垂在床沿边。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手上,把手指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缩回被子里攥着被角。牌子改了,官位升了,威望到了顶点。她没有飘飘然,因为她知道自己站在悬崖边上,一步踏错就会粉身碎骨。
窗外的嘎吱声停了,她也听不见了。手指从被面上滑下来搭在床沿上。月光从她的手指上移开落在玉镯上。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金牌从手里滑落了落在枕头边。她伸手摸了半天才摸到,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等她再睁眼,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金牌从手里滑落了落在枕头边,她捡起来塞回枕头底下,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赵三娘已经端了洗脸水进来,她洗了脸换了衣裳。坐在桌前赵三娘把早饭摆了上来,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她喝完粥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关上窗户插销扣紧,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提起笔蘸了墨开始写信。写给太皇太后,谢谢她的信任。写给边关的刘震,让他加强戒备。写完盖上印章,赵三娘接过转身出去了。她站起来踱到窗前,早朝时间还早,她关上窗户,出门上了马车。赵三娘跟在车旁,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得得响。阳光照在车帘上,她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商铺陆续开门。京城新的一天开始了。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手指摸着腕上的玉镯一圈一圈地转,马车在宫门口停下,她下了车,理了理衣领,迈步走进宫门。她不知道天道下一步会出什么招,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比天道更快。早朝的钟声敲响了,她站在文官列首提起玉笏,看着殿中黑压压的群臣,知道自己不能停,一停下来就会被天道追上。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有多紧,也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辗转反侧在想什么。他们只看到她站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只看到她改革一条接一条地落地,只看到她威望一天比一天高。没有人看到她深夜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对那些账册时的疲惫与孤独。她不需要他们看见,也不期待任何人理解。她只需要继续往前走,走到天道再也追不上她的那一天。
退朝后她走出宣政殿,裴鹤渊从后面跟上来。两人走在宫道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裴鹤渊忽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先生,老臣在朝中混了四十年,见过无数人起起落落。唯有先生,让老臣看不透。”陆仁佳没有回头,声音平静。“看不透就别看了。看透了就没意思了。”裴鹤渊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她在宫门口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又一天过去了。路还很长,她必须抓紧。她放下车帘,闭上眼睛,手指在玉镯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京城已经沉入了暮色,远处秦淮河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她从车帘缝隙里瞥见那片暗红的光,放下了帘子,靠在车壁上,让马车载着她穿过夜色,回到那个只有她知道不是终点的终点。
马车在总领府门口停下。她下了车走进院子,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赵三娘提着灯笼跟在身后,灯笼的光在风中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她推开书房的门在桌前坐下。赵三娘端了茶进来。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让人换。
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两声。她站起来吹灭了油灯。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她借着那点微光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她没有睡着,手指摸着玉镯上那朵缠枝莲,一圈一圈地摸过去。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必须站起来面对。
远处更夫又敲了两下梆子,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攥着被角。夜深了,明天还要早起。她放下被角,把金牌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窗外夜风停了,老槐树的枯枝也不再响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临睡前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苏晚站在麦田里,风吹过来麦浪起伏,她回过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温暖,没有恨,没有怨,只有释然。陆仁佳在梦里也笑了一下。她不知道苏晚为什么会出现,但她知道那个笑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切都过去了,苏晚走了,沈惜玉解脱了,谢争流疯了,天道还在,但她会面对。她攥着金牌的手慢慢松开了。梦还在继续,但她已经忘了梦见了什么。只记得那片金色的麦田,和那个回头一笑的女孩。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脸上。她睡得很安稳。金牌从手里滑落了落在枕头边,她都没有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