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皇下旨编纂《永泰大典》的时候，陆仁佳正在书房里看账册。裴鹤渊亲自来告诉她这个消息，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丞相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裴鹤渊笑了笑，说还有一件事——他是总裁官，他提议将陆仁佳的事迹单独列传，位列功臣之首。新皇已经批准了。陆仁佳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笔，说丞相这不太合适吧，她一个商人，何德何能。裴鹤渊摇了摇头，说先生功盖千秋，当之无愧。他转身走了，留陆仁佳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
史官们撰写陆仁佳的传记时查阅了无数档案。从她买荒地挖出金矿，到边关通商路稳住北狄，到辅佐新皇推行改革，一件一件记录在案。写到她废除皇室商业禁令时，史官批注“此一策，年增国库百万两”；写到她开海禁时，批注“沿海百姓从此富足”；写到她整顿吏治时，批注“贪官污吏闻风丧胆”。史官把初稿送到总领府请陆仁佳过目，她翻了翻，哭笑不得，说写得她像神仙一样。史官恭恭敬敬地揖了一礼，说先生本就功盖千秋，臣下只是据实书写，没有半点夸张。陆仁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史官退出去后，她把那份初稿又看了一遍，叹了口气，放进抽屉里。
全国各地百姓自发为陆仁佳立碑。赵三娘把各地报来的数字统计了一下，超过三百块。碑上刻着“陆先生功德碑”几个大字，下面密密麻麻刻着陆仁佳的善举和改革。从她赈济灾民到减税，从开海禁到提升商人地位。赵三娘把统计报告放在桌上，说小姐，你这辈子值了。陆仁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我不需要这些。但百姓的心意，我领了。”
民间开始为陆仁佳建生祠。生祠里供奉着她的画像，百姓逢年过节去祭拜。有人生病不去求菩萨，去生祠里给陆先生上香。求子、求财、求平安，都去求陆先生。有人说求陆先生比求菩萨还灵。赵三娘把这些事说给她听的时候，她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我成神仙了。”她在心里对系统说。系统没有回答。
系统在脑海中弹出了提示，金色的面板，边框有一圈淡淡的光晕。“宿主的名字被写进国史，百姓为宿主立碑建祠。宿主的声望已超越历代名臣，甚至超越了皇室。史书将记载宿主的功绩，世世代代传颂。”陆仁佳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关掉了面板。“这些都是虚的。实的是，百姓日子好过了。”她在心里对系统说。
暮色四合，老槐树的枯枝在暮色中像几根白骨。陆仁佳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枯枝，身后桌子上摆着那份史官送来的传记初稿。从炮灰到辅政大臣到太师到国史留名，她走了好长一段路。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一停下来就会被天道追上。
赵三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各地生祠的最新统计。她把报告放在桌上，说又多了几十座，都快数不过来了。陆仁佳接过报告看了一遍，放在桌上，说不数了，有就有吧。赵三娘应了退出去。
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站了几息转身走了。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两声。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走回床边和衣躺下，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金牌。金牌上“太师”两个字是刚刻上去的，“护国长公主”已经被磨平了。她把金牌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窗外的夜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嘎吱响。她没有蒙头，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的。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她的手从金牌上滑下来垂在床沿边。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手上，把手指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缩回被子里攥着被角。被子暖洋洋的，攥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划着。永泰大典，国史列传，功德碑，生祠，画像。这些都是虚的，远不如百姓碗里多一块肉实在。她不在乎这些，但她知道百姓在乎。他们需要有一个寄托，有一个念想。
远处更夫敲了两下梆子。她听见了但没有睁眼。手指从被面上滑下来搭在床沿上，月光从她的手指上移开落在玉镯上。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金牌从手里滑落了落在枕头边。她伸手摸了半天才摸到，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等她再睁眼，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金牌从手里滑落了落在枕头边，她捡起来塞回枕头底下，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赵三娘已经端了洗脸水进来，她洗了脸换了衣裳。坐在桌前赵三娘把早饭摆了上来。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她喝完粥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关上窗户插销扣紧，转身回到桌前坐下。
提起笔蘸了墨开始写信。写给江南分号的李掌柜，让他把生祠的事管一管，不要铺张浪费。百姓的心意她领了，但不要劳民伤财。写完之后盖上印章，赵三娘接过转身出去了。她站起来踱到窗前，早朝时间还早，她关上窗户，出门上了马车。赵三娘跟在车旁，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得得响。阳光照在车帘上，她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商铺陆续开门。百姓日子好过了，这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手指摸着腕上的玉镯一圈一圈地转。马车在宫门口停下，她下了车，理了理衣领，迈步走进宫门。今天朝会上她要提出下一步的改革方案——教育改革。她不知道天道下一步会出什么招，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比天道更快。
早朝的钟声敲响了，她站在文官列首，提起玉笏，看着殿中黑压压的群臣。没有人知道她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有多紧，也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辗转反侧在想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退朝后她走出宣政殿，裴鹤渊从后面跟上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在宫门口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又一天过去了。路还很长，她必须抓紧。她放下车帘，闭上眼睛，手指在玉镯上轻轻叩了一下。京城已经沉入了暮色，远处秦淮河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她从车帘缝隙里瞥见那片暗红的光，放下了帘子，靠在车壁上。马车在总领府门口停下，她下了车走进院子。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赵三娘提着灯笼跟在身后，灯笼的光在风中摇摇晃晃。她推开书房的门在桌前坐下。赵三娘端了茶进来，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让人换。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两声。她站起来吹灭了油灯。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她借着那点微光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手指摸着玉镯上那朵缠枝莲，一圈一圈地摸过去。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必须站起来面对。她放下被角，把金牌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窗外夜风停了，老槐树的枯枝也不再响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脸上，她睡得很安稳。金牌从手里滑落了落在枕头边，她都没有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