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二年秋,太庙。祭天大典的仪仗从宣政殿一直排到太庙门前,旌旗招展,甲胄鲜明。新皇穿着衮冕,九章纹,十二旒冕冠,一步一步走上太庙的台阶。他只有八岁,步子迈得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稳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沉稳。陆仁佳跟在他身后,穿着太师朝服,紫红色绣金线,腰系金鱼袋,头戴银冠。她走得不快不慢,与裴鹤渊并肩。
太庙外跪满了百姓,黑压压的一片。有人在人群中喊了一声“陆先生千岁”,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陆先生千岁”的呼声在太庙上空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新皇回头看了陆仁佳一眼,她微微点头,新皇转过头继续往上走。太庙的门缓缓推开,里面供奉着大乾历代皇帝的牌位。香烟缭绕,烛火通明。
祭天大典的程序繁琐冗长,陆仁佳站在辅臣的位置上看着新皇一板一眼地完成每一个步骤。他上香,跪拜,读祭文。祭文是裴鹤渊写的,骈四俪六,文采斐然。新皇念得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念完之后将祭文投入香炉,火焰窜上来,纸灰飘起来在风中打了个旋飞向天空。太庙外的百姓们跪在地上,有的人在磕头,有的人在祈祷。香烟和纸灰混在一起,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灰白色。
祭天大典结束后,新皇没有回宫,而是站在太庙的台阶上,面对满朝文武和太庙外成千上万的百姓,宣布了一道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旨意。“封陆先生为护国太师,商业菩萨。赐九锡之礼。先生是朕的恩师,也是天下的恩人。没有先生,就没有今日的大乾。”新皇的声音不大,但太庙前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幡旗的声音,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陆仁佳跪在太庙前的台阶下面,额头触着冰凉的石板。九锡之礼,车马、衣服、乐则、朱户、纳陛、虎贲、弓矢、斧钺、秬鬯,臣子的最高荣誉,大乾开国以来从未有人得过。她跪在那里心中五味杂陈。
百姓们开始焚香膜拜。他们点起香烛,对着陆仁佳的画像磕头,嘴里念着“商业菩萨保佑”,求生意兴隆,求财源广进,求全家平安。有的人从千里之外赶来,只为在太庙外磕一个头。赵三娘站在人群中看着跪了满地的百姓,眼眶红了,用袖口擦了又擦。
陆仁佳站在太庙的台阶上俯瞰着跪了满地的百姓。忽然在心中对系统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我从来没想过当救世主。我只想当奸妃,败家,然后回家。为什么变成了这样?”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平静而温和。“因为宿主骨子里是个好人。”陆仁佳苦笑了一下,在心里问好人?她害过不少人——柳氏、陈广泉、王昌。虽然他们罪有应得,但确实是她的手段让他们走上了绝路。如果不是她查出柳氏贪墨,柳氏不会上吊;如果不是她揭穿陈广泉,陈广泉不会抄家;如果不是她弹劾王昌,王昌不会斩首。她手上沾着血,虽然那血是脏的,但血终究是血。系统说那是正义,不是作恶。她叹了一口气,可我的系统是祸国奸妃系统啊。系统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回答。
系统的最终提示在脑海中弹出。金色的面板,璀璨的光芒像太阳一样耀眼。“宿主完成了‘祸国奸妃’主线任务——以完全相反的方式。系统已无存在必要。宿主可选择卸载系统,永久留在此世界。卸载后宿主将失去所有系统功能,任务进度,积分。但将获得自由——真正的、不受任何系统控制的自由。”
陆仁佳看着那一行字,又看着台阶下那些欢呼的百姓。欢腾的人群,焚香的烟火,跪拜的百姓,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系统造出来的,不是天道安排的。是她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卸载吧。我不需要系统了。我就是我,陆仁佳,一个想赚钱却救了国的商人。”金色的面板闪了一下,璀璨的光芒慢慢暗了下去,边框上那圈熊熊燃烧似的光晕熄灭了,面板从金色变成了灰色,又从灰色变成了透明,最后彻底消失在虚空中。她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人拔掉了一根插头,不疼,只是微微一震。然后世界安静了。没有系统面板了,没有任务提示了,没有积分数字了。她的脑海空空的,但空得很舒服,像是一间堆满杂物的屋子终于被清理干净了。
裴鹤渊站在她身侧,新皇已经回宫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太庙外还在焚香的百姓,忽然想起刚穿越时在侯府偏院醒来的那个早晨。那时候她只想活下来,现在她站在这里。她不知道路是怎么走过来的,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回头了。
赵三娘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她身边,低声问她是不是累了。陆仁佳说还好。赵三娘看着她的脸色没有再说什么。陆仁佳走下太庙的台阶,赵三娘跟在身后,张横带着护卫队在下面等着。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辘辘驶离太庙。
她靠在车壁上,手腕上空空荡荡的。玉镯还在,金色礼服换下来了,金牌也摘了。她只是换回了自己平日穿的衣裳。系统面板彻底消失了,以后她只能靠自己了。她不怕,因为她本来就不是靠系统走到今天的。
马车在总领府门口停下。陆仁佳下了车走进院子,张横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看见陆仁佳进来,单膝跪地甲叶哗啦一阵响。“小姐,太庙的事属下听说了。商业菩萨,小姐当之无愧。”陆仁佳弯腰扶起他说什么菩萨不菩萨,都是虚的,好好当差才是实的。张横应了退出去。
她在桌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商业菩萨,护国太师。九锡之礼,国史留名。永泰二年秋。”写完之后放下笔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抽屉。她没有点灯,坐在黑暗中。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手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那道拆信时被纸边划破的小口子已经完全好了,连疤痕都没有留下。她用拇指按了按那道曾经有过伤口的位置,光滑的。
她没有睡着,在想系统说的那句话——“因为宿主骨子里是个好人。”是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当奸妃,不想当救世主,只想当陆仁佳。一个想赚钱却救了国的商人,也许这就是她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