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载系统后的第一个月,陆仁佳的日子过得并不轻松。不再有系统面板在脑海中弹出提示,不再有任务进度需要关注,不再有积分数字在角落里闪烁。她的脑海空荡荡的,像是搬走了一套旧家具的房间,敞亮了,也空旷了。但偶尔,她还是会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是在朝堂上,不是在金玉堂,不是在和人说话的时候,而是独处时,夜深人静时,坐在书房里看账册看到眼睛发酸时。那眩晕不剧烈,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轻轻推了一下,晃一晃就过去了。她起初没在意,但当眩晕第三次出现时,她对赵三娘说“没事,可能是太累了”。
赵三娘不放心,去请了李太医。李太医诊了脉,眉头皱了又舒,舒了又皱,反复了好几次。他放开陆仁佳的手腕,说脉象正常,身体康健,没有任何问题。赵三娘问那为什么总头晕。李太医想了想说许是操劳过度,多休息就好。赵三娘将信将疑地送走了李太医。
那天的眩晕比之前更剧烈了一些。陆仁佳正坐在书房里看账册,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手中的笔掉在了桌上,墨汁溅了一纸。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等眩晕过去,再睁开眼时,脑海中忽然闪过几个模糊的字眼。不是系统面板,系统已经卸载了,那些字眼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话,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沈惜玉”“觉醒”“来世”。她心中一沉,在脑海中问系统,但系统没有回答。系统已经卸载了,面板已经消失了,能量已经消散了。但那些字眼还是出现了,像是最后一丝残留的能量在做垂死挣扎,又像是天道的某种警告。
她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什么也没有。系统已经不在了,她的手指什么都没碰到。她放下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陆仁佳决定去天牢看沈惜玉。赵三娘犹豫了一下,没有拦她。
天牢还是那座天牢,过道还是那条过道,火把的光照在墙上忽明忽暗。沈惜玉的囚室在最里面,铁栏杆生了锈。沈惜玉坐在墙角,脚镣已经彻底卸了,只剩手腕上一副轻便的木铐。她比以前胖了一些,脸色也红润了一些,眼神不再空洞,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她看见陆仁佳进来,没有惊讶,说了一句“你来了”,像是知道她会来似的。
沈惜玉没有说话。陆仁佳在她对面坐下,“你的系统彻底没了。但你可能会被其他系统选中。天道的威胁没有消失,只是暂时退避。它可能会给你第二个系统,也可能会找新的宿主。你的系统虽然没了,但天道不会放过你。”沈惜玉抬头看着陆仁佳,沉默了片刻。“我不怕。再来一次,我也不会再被控制了。第一世,我被系统害死;第二世,我被系统控制;第三世,我不会再输了。”陆仁佳看着她,点了点头。
陆仁佳从太傅府到天牢看沈惜玉的这次对话,让她在离开的时候脚步比来时重了几分。赵三娘跟在身后没有说话。陆仁佳走出天牢大门的时候,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深吸一口气,上了马车。
赵三娘骑马跟在车旁走了一段,忽然掀开车帘问她小姐还在担心什么。陆仁佳说天道的威胁没有消失,只是暂时退避。沈惜玉的系统虽然没了,但天道可能会给她第二个系统,或者找新的宿主。赵三娘问那怎么办。陆仁佳沉默了片刻。“等。我们现在做不了什么,只能等。等天道出手,我们再见招拆招。”赵三娘点了点头,放下了车帘。
系统在脑海中最后一次弹出了提示。没有面板,只有一行半透明的字,像是用毛笔写在宣纸上,墨迹正在慢慢洇开、变淡、消失。“宿主,系统即将彻底消散。记住,天道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沈惜玉。做好准备。”陆仁佳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我记住了。走吧。
那行字彻底消失了。她感到一阵轻松,像是背了很久的重担终于放下了。但同时也多了一份沉重,因为她知道天道还在,沈惜玉的威胁还没有彻底消除,以后的路还很长。
暮色四合,老槐树的枯枝在暮色中像几根白骨。陆仁佳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枯枝。沈惜玉说“再来一次,我也不会再被控制了”。她信她。但天道不会管她信不信,天道只会按照自己的逻辑运行。她需要做好准备,为沈惜玉,也为她自己。
赵三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朝中动态。她把报告放在桌上,说最近没什么大事,一切正常。陆仁佳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让人换。沈惜玉的事她没有告诉裴鹤渊,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和赵三娘提了几句。不是不信任,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站了几息转身走了。远处胡同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两声。陆仁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走回床边和衣躺下。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金牌,金牌上“太师”两个字还是新的。把金牌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窗外的夜风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嘎吱响。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叫了一声就停了。她的手从金牌上滑下来垂在床沿边,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的手上。
沈惜玉可能会被其他系统选中。如果是真的,她怎么面对?她好不容易才从系统的控制中挣脱出来,怎么能再被拖回去?陆仁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缩回被子里攥着被角。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找到答案。
远处更夫敲了两下梆子。她听见了但没有睁眼。手指从被面上滑下来搭在床沿上,月光从她的手指上移开落在玉镯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金牌从手里滑落了落在枕头边。伸手摸了半天才摸到,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等她再睁眼,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金牌从手里滑落了落在枕头边,她捡起来塞回枕头底下,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赵三娘已经端了洗脸水进来,她洗了脸换了衣裳。坐在桌前赵三娘把早饭摆了上来。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她喝完粥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深吸一口气,关上窗户插销扣紧,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提起笔蘸了墨开始写信。写给江南分号的李掌柜,告诉他最近要注意商路安全。
窗外院子里张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她放下笔吹干墨迹,合上账册。天快黑了,她站起来踱到窗前,暮色四合,她关上窗户,走回床边和衣躺下。金牌在手心里攥着。系统彻底没了,以后的路只能靠自己了。她闭上眼睛,窗外的夜风停了,老槐树的枯枝也不再响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梦里有一片灰白色的虚空,虚空中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那人转过身来,是沈惜玉。沈惜玉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也看着沈惜玉,没有说话。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沈惜玉笑了,然后消失了。她站在虚空中看着沈惜玉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她想喊沈惜玉的名字,但喊不出声。她想追上去,但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白色的虚空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片漆黑。
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做了个梦,梦见沈惜玉站在虚空中对她笑。那个笑容很平静,没有恨,没有怨,只有释然。她不知道那个笑容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沈惜玉已经放下了。她起床,洗漱,吃早饭。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她坐上马车进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响,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日子还得过下去,不管天道来不来。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手指摸着腕上的玉镯一圈一圈地转。天道的威胁还在,沈惜玉的隐患还在。她不能停下来。马车在宫门口停下,她下了车,理了理衣领,迈步走进宫门。又是新的一天。
夕阳西下,她走出宣政殿。裴鹤渊从后面跟上来,她走在宫道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裴鹤渊说先生今天看起来有心事。她说没有,可能是累了。裴鹤渊没有再说什么。她在宫门口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又一天过去了。她放下车帘,闭上眼睛,马车载着她穿过暮色,回到总领府。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她下了车,走进院子。
陆仁佳在书房里坐下,没有点灯。手指摸着茶杯的边缘一圈一圈地转,杯沿上那个小小的缺口还在,摸上去有点扎手。曲终人未散。沈惜玉的故事还没有结束,天道的故事还没有结束。她坐在黑暗中,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地上。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位置上还能坐多久,但能坐一天是一天。她站起来走到床边,金牌在枕头底下硌着后脑勺,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攥着金牌的手慢慢松开了,金牌从掌心滑落。她没有去捡,金牌掉在枕头边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她没有睁眼。夜深了,明日还要早起。
远处胡同里,不知谁家的婴儿又哭了起来。哭声尖细,断断续续,在深夜里传出去很远,哭了几声就停了,像是有人抱起来哄住了。陆仁佳在梦里听见那哭声,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月光照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的,像是玉做的。她的手动了一下又不动了,手指微微蜷着。梦里她又回到了那片灰白色的虚空,但沈惜玉没有出现。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等着什么人,但她不知道在等谁。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来了。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她回头去看,什么也没有。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这回近了一些,但她还是看不见人。她想喊,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声。她急出了一身冷汗,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在被子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砰砰跳。金牌还在枕头边,她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冰凉的。她闭上眼睛又睁开,阳光还在。她慢慢躺回去,没有闭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赵三娘在门外问起了没有,她应了一声,翻身下床。今日还要进宫。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撑到撑不住为止。
